尚说故山花信好,红阑桥在画楼西。
五
六月霜凝倍清凄,骨消皮削首频低。
云林永绝离罗雉,砧几相邻待割鸡。
堕落劫尘悲宿业,归依深喜丑山妻。
西方西市原同观,县鼓分明落日西。
六
梏桎扶将狱气凄,神魂刺促语言低。
心长尚似拖肠鼠,发短浑如秃帻鸡。
后事从他携手客,残骸付与画眉妻。
可怜三十年来梦,长向山东辽水西。
钱谦益受到黄案牵连被逮到南京,事发突然,猝不及防。清顺治四年三月三十日晨,他正在礼佛,突然数十军汉气势汹汹将蜂拥而至,将他锁拿“锒铛拖拽,命在漏刻”,此时河东夫人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强撑着起了床,冒死从行,发誓上书代替老钱去死,否则夫妇同死。“慷慨首涂,无刺刺可怜之语,余也赖于自壮焉。”王家桢《研堂见闻杂记》的记述亦可佐证:“柳夫人才极不羁,牧斋就逮时,能戎装变服,挟一骑护之。”可见柳夫人的慷慨鼓舞了老钱的勇气。
据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考证,小柳当时并不是随行南京,而是直接带着银子按照老钱生前官场朋友的名单去北京疏通关系,因为这些人的身份虽然都是新朝高官,但是究其底细都是与老钱一样的“贰臣”,应当有同病相怜物伤其类的感觉。伸出援手的最重要两人是原明蓟辽总督降清后被任太子太保为内阁汉人大学士洪承畴和降清后以原官任用的前明兵部尚书梁维枢(字慎可)。梁维枢为河北正定人,柳如是去京营救老钱就住在正定梁维枢家中,深得老梁母亲吴太夫人喜欢。
陈寅恪感叹道:
谓河东君在周道登家为群妾所谮,几至杀身,赖周母之力得予免于死。观牧斋《梁母吴太夫人寿序》可证河东君与慎可母之关系。河东君善搏老夫人之欢心一至於此。噫!天下之“老祖宗”固不少,而“凤丫头”岂能多得者哉?牧斋之免祸,非偶然。
因此,陈先生认为,牧斋之脱祸,由于人情,而不由于非金钱。今所见之载记,如叶绍袁《启桢纪闻录七·附芸窗杂录》记丁亥事略云:
海虞钱牧斋名谦益,中万历庚戍探花,官至少宗伯,历泰昌天启崇祯弘光五朝矣。乙酉岁北兵入南都,率先归附,代为招抚江南,自谓清朝大功臣也。然臣节有亏,人自心鄙之。虽召至燕京,任为内院,未几即令驰驿归,盖外之也。四月朔忽缇骑至苏猝逮云。
钱牧斋有妾柳氏,宠嬖非常。人意其或以颜貌,或以技能擅长耳。乃丁亥牧老被逮,柳氏即束装携重贿北上,先入燕京,行贿于权要,曲为斡旋。然后钱老徐到,竟得释放,生还里门。始知此夫人有才智,故缓急有赖,庶几女流之侠,又不当以闺阃细谨律之也。[3]
梁维枢通过洪承畴为钱谦益开脱理由,是钱谦益根本就不认识黄毓祺,黄毓祺已经坐化死亡,也就成了死无对证的事。所以钱谦益最终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无罪释放。
相比较柳如是的仗义和钱孙爱的愚弱,牧公无限感慨,故有了“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感叹,全部是当时的纪实。钱孙爱看到此诗,恐怕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口实,千方百计托人游说老父亲将“无孝子”改成了“无壮子”。如今钱谦益文集中的所刻的诗句,是求改后的句子。在此次牧翁罹难时,柳如是竭尽全力,请托斡旋,奔走营救,终使钱谦益脱祸。钱谦益出狱后,仍不得解脱,暂时寓寄在苏州拙政园看管。有一天老钱游虎丘,穿着一件小领子大袖子的衣服。一书生向他作揖问道,这衣服是什么款式,老钱说:“小领子是遵循当前官方规定的流行款式。大袖子乃是表示不忘记前朝。”书生讥笑道:“牧公真可谓两朝领袖啊。”此时他和柳如是的老朋友陈子龙在虎丘寺的墙壁上题诗一首:
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
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
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因悔卖卢龙。
可怜北进章台柳,日暮东风怨阿侬。
至顺治六年(1649年)已丑春,钱谦益刚从黄毓祺案脱身,寓居拙政园时,柳如是生下了她和钱谦益的唯一的女儿钱孙蕊。回到常熟,钱谦益就过起了藏书、检校、著述的日子。钱柳二人,一如从前,临文探讨。也许是经历了黄毓祺案的打击,钱谦益早已将生死看得很淡然了,为了能用实际行动来洗刷自己乙酉年开门迎降的耻辱,他晚年开始投入江南士子反清复明的行动。
在这期间,他与矢志抗清的黄宗羲往来频繁。黄宗羲在崇祯朝魏忠贤伏诛后有很长时间住在钱谦益家读书、抄书、写作,在学问上受到老钱的提点,视钱谦益为恩师,钱谦益视黄为子侄。他住过钱家的拂水山庄、半野堂和绛云楼,钱邀请他晚年来此结伴读书。据黄宗羲回忆,一天晚上,“余将睡,公提灯至塌前,袖七金赠予余:此内人意也,盖恐余之不来也。”
钱谦益表面上开始息影居家,实际上,却心存波澜。这一时期编选的列朝诗集,始于“锒铛隙日”“采诗旧京”。胥端甫著《明清史事随笔》,其中有句谈到谦益“之所以著列朝诗集,杨家骆在其合刊列朝诗集启祯遗诗小传序言中写得比较详细,盖借诗以存其人,存其人者即所以饰其不死之由”。以钱柳一贯的政治表现,二人绝不可轻失时局筹幄,亦是可以推知的。陈寅恪先生为考柳如是此段人生经历,不惜气力,以《别传?复明运动》一章约二十余万文字,发了众多“待发之覆”,使得钱柳二人当日之情形浮出历史尘埃。为老钱晚年失节降敌,扫尽尘埃,续上了一个响亮的尾声。
顺治七年,绛云楼失火。凡宋元精本、图书玩好,及钱辑《明史稿百卷》,悉为灰烬。绛云楼火后,钱柳一家移居至红豆山庄。“闺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从移居红豆山庄起,至康熙元年(1662年),清朝水师封锁白茆港,红豆山庄俨然成了江南抗清复明的地下联络点,钱谦益则宛然军师兼联络参谋,几次义军起义,皆可窥其往还联络之痕迹。谦益晚年多次游历、访友,实为频繁联系抗清。更堪抵其降清之污的,是其置七十之身躯于度外,二次入浙,策反清廷金华总兵马进宝反清,接应郑成功海上之师进攻南京。不过马氏为人狡诈反复无常,钱氏游说失败。[4]
顺治十六年钱谦益在七十八高龄时,尤赴崇明岛,与郑成功晤会,议和抚局。至于与郑成功的联络方面。柳如是利用购买物品的名义到与郑氏设在苏州的行店往来,居中进行沟通联络工作。但是一切努力均付流水,“败局真成万古悲”“四海遏密,哀痛之余,食不下咽”。康熙元年(1662年),清朝水师封锁白茆港,钱谦益移回城内旧居,柳如是尤望海上,与女儿钱孙蕊、女婿赵管,仍留山庄。
[1]见《明史·卷二百七十七·列传一百六十五·黄毓祺》,线装书局,第1498页。
[2]见计六奇著:《明季南略·卷四·黄毓祺续记》,中华书局,第253页。
[3]见陈寅恪著:《柳如是别传·下》,三联书店,第916、917页。
[4]陈寅恪著:《柳如是别传·下》,三联书店,第102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