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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生命垂尽 三呼过河(第1页)

第二节生命垂尽三呼“过河”

一、最终的抗争和呐喊

宗泽北伐计划的一个重要环节,当然是恳切呼吁宋高宗“回銮”旧都,亲自主持北伐大业。这在中国古代的专制皇权下,是可以理解的。

四月和五月,宗泽还特别两次上奏,提出为宋钦宗预修道教的上清宝箓宫,理由是“渊圣将来还归,未有莅止之处”。龙德宫“孔安如旧”,“将来迎奉道君皇帝自可临御”,“使天下知陛下悌于兄”,“使天下知陛下孝于父”[1],他显然完全猜中了宋高宗的心病,特别是在皇帝即位之初,多少担心难兄回来争位。宋高宗在表面上只能率先提出“同徯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2],但其实却另有其难言之隐。前引宗泽奏中即已直率地、尖锐地抨击“二圣”“不足救”的议论,他提出此议,无非也含有让皇帝安心之意。在建炎初的抗战派中,知宋高宗之深者莫如宗泽,但宋高宗不予回复。

如前所述,宋高宗五月初发表“还阙”之旨,旨在阻止信王“渡河入京城之谋”。表面上似乎与宗泽的“回銮”之请相呼应。其实不过是故作姿态,只要信王不南下,他也决不会往北挪动一步。

正是在五月,宗泽仍然接连上了最后的四份“乞回銮”奏,连同以前奏表,共计二十四份。如前所述,他在去年已届六十九岁的高龄,从十月开始,体力“顿觉衰瘁”,居然勉力劬劳,仍以旺盛的精力和斗志,支撑了冬春之际的鏖兵。在第二十三份奏中,宗泽报告将“大举六月之师”,他满怀着决战必胜的信心,“二圣、天眷自此决有归期,两河故地自此决可收复”。他特别强调:

臣犬马之年已七十矣,陛下不以臣衰老无用,付之东京留钥。臣自去年七月到任,夙夜究心。……今日之事,臣愿陛下以时果断而行之,毋惑谗邪之言,毋沮忠鲠之论。倘陛下以臣言为是,愿大驾即日还都,使臣为陛下得尽愚计。若陛下以臣言为非,愿陛下即日放罢老臣,或重窜责,臣所不辞。惟明主可与忠臣言,臣故昧死以闻。[3]

最恳切的言辞,最中肯的谠论,最深刻的抨击,最清楚的是非利害,已经在历次奏表中说尽,而无可再说了。“惟明主可与忠臣言”,尽管限于古代的君臣关系,而宗泽分明是点着宋高宗的鼻子,问他算不算“明主”?逼着他对是否回銮,是否“使臣为陛下得尽愚计”,“或重窜责”表态。史称宋高宗“优诏答之”[4],表面上说得十分动听:“渴闻鸣跸之音,虔举回銮之请。备观忠荩,深可叹嘉。”[5]其实无非是沿用了虚与委蛇,我行我素的故技。

因宗泽的请求根本得不到满足,在第二十四份奏中,他再次特别强调了自己的年岁:

臣犬马之齿,今年七十矣,勉竭疲驽,区区愚忠,所见如此。臣愿陛下早降回銮之诏,以繋天下之心。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若陛下听从臣言,容臣措画,则臣谓我宋中兴之业,必可立致。若陛下不以臣言为可用,则愿赐骸骨,放归田里,讴歌击壤,以尽残年。频烦上渎天听,悚恐待罪。[6]

仍是旧话新说,证明宗泽之忠言谠论,已到无可再说的地步,宋高宗却还是“不报”[7]。尽管宗泽的苦口婆心的奏表到此终止,但仍继续部署北伐大业。

转瞬便是六月,宗室赵子砥自燕京逃归东京,于十一甲子日见到宗泽,又“与诸四方勤王之师,朝夕聚议”。宗泽见赵子砥谈论起金朝虚实情伪,“历历耸听”,打算让赵子砥一同领兵,过河北伐。赵子砥辞以“陷虏踰年,天幸生还,急欲奔趋行在朝见,具奏二圣动静,面进道君宸翰,以宽主上圣虑”[8]。但宗泽已完成北伐的部署,“赍金银、兵械,纤悉毕具,行有日矣”[9]。不料数天后,宗泽这位满怀爱国主义热情,斗志极端顽韧的老人,历尽刀光和血影的围逼,心力交瘁;饱受冷眼和横眉的夹攻,忧愤成疾。他感愤小朝廷“从中沮之”,说“吾志不克伸矣”!终于“疽发于背”[10],而一病不起。

二、骨朽犹应此念存,死前恨不见中原[11]

宗泽年届古稀的人生,屈沉下僚三十五年,然而在山河破碎的紧急关头,却在最后横跨三年,实则两整年多的短暂人生中,激于伟大的爱国志节,终于大放生命的异彩。在去冬今春的惨烈鏖战中,他全凭崇高的**,支撑着“衰瘁”的体力,“薾然衰惫,强尔支持”[12],居然仍能精神矍铄地指挥着军事的胜利,创造了宋金战史中的奇迹。但年岁和体力已无以不饶人,宗泽身上所包蕴巨大的爱国主义能量,释放到了极限,就必然是油干灯灭。既然一病不起,其沉疴已不容再缠绵迁延了。

正在宗泽病危之际,小朝廷所命的“资政殿大学士、充大金祈请使宇文虚中至东京”,临时“摄留守事”,剥夺了宗泽的事权。他的任务也很明确,必须执行降金乞和的方针,第一要务是立即将宗泽坚持扣押的金使牛庆昌等人释放。[13]此事已清楚表明了小朝廷的旨意,是绝对要阻止宗泽北伐计划的实施。至于危病中的宗泽是否与宇文虚中会面,是否得知释放金使的事,已缺乏记载。

关于宗泽人生最后阶段的记载,以《宋宗忠简公全集》卷9《宗忠简公事状》记述最详,今照录于下:

一时权臣忌公成功,从中沮之。公叹曰:“吾志不得伸矣!”积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公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尘,主上驻跸于外,忧愤成疾。诸公能为我歼灭丑虏,以成主上恢复之志,虽死无恨。”众皆堕泪,同声应曰:“愿留守善保贵体,无遽出此言。敢不尽力!以负留守之望。”诸将退,惟岳飞在侧,公复叹曰:“(吾度不起此疾,古云):[14]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翌日,风雨晦冥,公临启手足,连呼“过河”者三,无一语及家事。公薨年七十,为建炎二年戊申七月十二日未时也。

此段记载与其他记载不同之处,是宗泽十分感慨地吟哦杜甫诗时,“惟岳飞在侧”。关于宗泽的确切死期,各书记录有异,但大致是七月无疑。[15]

在弥留之际,宗泽上《遗表》。他“为文不事雕琢,浑然天成”[16],《遗表》依然体现了这种文风,更是中华古代爱国主义的雄文和杰作,以中华古代骈文特有的骈四俪六的对偶美,掷地铿锵的韵律美,充分抒发了宗泽生命垂尽时的沉郁悲愤,鞠躬尽瘁,慷慨激烈,豪情壮志,而至死不泯。今将此文抄录于下:

心期许国,每输扶厦之忠;死不忘君,犹积恋轩之意。魂魄将离于形体,精忱愿达于冕旒(中谢)。伏念臣猥以朴忠,受知渊圣,擢自困踬覊穷之际,付以宼虏往来之冲。适遇陛下出总元戎,察臣粗著劳效,坐筹密计,俾臣得预属僚。逮夫践祚之初,首录孤危之迹。寇攘未泯,暂为淮甸之巡;宗庙斯存,委守留司之钥。力小任重,志大心劳。誓殄羯胡,再安王室。但知怀主,甘委命于鸿毛;无复偷生,期裹尸于马革。夙宵以继,寝食靡宁。斯民获奠枕之安,胡马无饮河之意。事为纷至,黾勉惟多。回视颓龄,已迫桑榆之晩景;益坚素节,每期松柏之后彫。岂谓余生,忽先朝露。尚扶病以治事,敢爱己以顾私。阴阳之寇洊深,药石之功莫效。少延残喘,庶毕愿言。昨有招安到杨进等,约其众多,无虑百万。昔尝为寇,颇聚众以震师;今已革心,欲为国而戡难。足踵道路,云集都城。已涓吉而戒涂,拟成功于指日。干戈未举,舟壑忽移。神爽飞扬,长抱九泉之恨;功名卑劣,尚贻千古之羞。仰凭睿眷之深,必无生死之异。属臣之子,记臣之言,力请銮(舆),亟还京阙,上念社稷之重,下慰黎民之心。命将出师,大震雷霆之怒;救焚拯溺,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忘尸谏。颙昂法座,无繇再望于清光;枯朽微生,从此永辞于宸扆。臣无任,云云。[17]

宗泽弥留之际,“连呼‘过河’者三,无一语及家事”,以未能如期北伐,恢复中华一统,而“长抱九泉之恨”,“尚贻千古之羞”。将“属臣之子,记臣之言,力请銮(舆),亟还京阙,上念社稷之重,下慰黎民之心。命将出师,大震雷霆之怒;救焚拯溺,出民水火之中”,作为临终至瞩。此种伟大而深沉的爱国主义情怀和强音,真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值得中华民族的后世子孙永远崇敬、感奋而弘扬。

这是七月一个晦暗的日子。开封城里,悲风回**,愁云泣雨,似乎是苍旻在向伟大的民族忠魂致哀。每个角落都是一片号啕痛哭之声,广大军民最诚挚地悼念不朽的英灵。宗泽在生前常对子弟们说:“人谁不死,等死耳,有补于国,吾荣多矣!”[18]但在国难深重的特殊时刻,人们所能感受到宗泽之死的分量,主要还不是一个“荣”字,而是劫难临头之下最深沉的哀恸。“都人为之号恸,朝野无贤愚,皆相吊出涕,三学之士千余人,为文以哭”[19],朱熹追述当时的情景说:“其家人方入棺,未敛,军兵轝出大厅,三日祭吊,来哭不绝,祭物满厅无数,其得军情人心如此!”[20]

宋代的所谓“三学之士”,前后含义有所变化。北宋晚期,是指“太学、律学、武学生”[21]。尽管宋高宗躲到了南方,而故都的三学仍未迁移行在,人数达千余人。三学生的祭文历述和表彰宗泽的功烈,其末尾更表达了三学生的至哀至痛,其文如下:

语及二圣,号呼拊膺,愿身督战,以济中兴。属纩之际,犹未忘情。世谓金石,浸烁不侵,公之忠诚,逾石与金。谗人何辜,訿议日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呜呼哀哉!人之无禄,丧我元老,天为雨泣,霣汝中道。稚子庸夫,罢市相吊,悍将骄卒,投兵痛悼。某等受恩甚渥,大庇久依,天子谁忍,弃子如遗。九原可作,繄谁与归?兴言及此,涕血交颐。[22]

祭文除了对宗泽予以高度评价外,也指斥了小朝廷的“谗人”,表明他们对朝政的昏暗有足够的了解。

朱熹在吴芾神道碑中记载当时的一段史实说:“建炎初,宗泽留守东都,天下倚以为重。一日,士女倾都南下,皆行哭失声,言:‘宗公死矣!’公时未仕,客临安,闻之呜咽流涕,终夕不寐,为诗哭之,语甚悲壮。即日传播,邮亭、传舍处处题写,读者至为感泣。”[23]吴芾此诗如今保存在《湖山集》卷4《哭元帅宗公泽》:

呜呼哀哉元帅公,百世一人不易逢。堂堂天下想风采,心如铁石气如虹。正色立朝不顾死,半生长在谪籍中。真金百炼愈不变,流水万折归必东。落落奇才世莫识,欲知劲草须疾风。维时中原丁祸乱,胡尘涨天天蒙蒙。众人畏缩公独奋,毅然来建中兴功。雄图一定百废举,复见南阳起卧龙。

呜呼哀哉元帅公,翩然遗世何匆匆?无乃天上亦乏才,故促我公还帝宫。公还帝宫应有用,何忍坐视四海穷!(呜呼)四海正困穷,兴仆植僵赖有公。公虽居东都,天下日望公登庸。公今既云亡,天下不知何时康?正如济巨川,中流失舟航。当今士夫岂无人,请问谁有公器业?谁如公忠良?公虽不为相,德望振要荒。公虽非世将,威棱詟豺狼。

伟哉奇节冠今古,我试一二聊铺张。靖康(元)年(秋),胡虏正披猖。庙堂惊失色,愁覩赤白囊。公首慨然乞奉使,欲以口伐定扰攘。朝廷是时未知公,公之(素)志不获偿。忧国耿耿思自效,再(乞)守土河之旁。命下得磁州,翌日径束装。下车未三日,虏骑已及疆。虏人闻公亟退舍,疋马不敢临城隍。顷之得兵数十万,康邸赖公王业昌。及公领留守,北顾寛吾皇。恩威两得所,春雨兮秋霜。余刃曾不劳,危弱成安强。奸雄尽胆落,谁敢乱纪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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