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卷起的沙尘却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混着羊膻味和寒风,钻进沈浩的鼻腔。他扶着小顺子躺回土炕,指尖触到少年后背时,能清晰感受到他因咳嗽而颤抖的肌理——肋骨断裂的伤还没好,又灌了一整皮囊马奶酒,此刻小顺子的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滞涩,像被堵住的风箱。
沈浩蹲在炕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擦去小顺子额头上的血渍。那伤口是方才磕头时磕出来的,红肿的边缘还沾着细小的沙粒,一碰,小顺子就皱紧眉头,却强忍着没哼一声。
“疼就说,别硬撑。”沈浩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再碰。穿越过来三个月,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太监,是真的在用命护着他。以前他总觉得小顺子的“忠心”是理所应当,是“奴才对主子的本分”,可此刻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沉。
小顺子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看见沈浩,虚弱地笑了笑:“主子……您没吓着吧?巴图他们没再找您麻烦?”
“没有,他们走了。”沈浩拿起旁边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早上剩下的半碗冷水,他试了试温度,不算太冰,才递到小顺子嘴边,“先喝点水,缓缓。”
小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喉结滚动的幅度都透着吃力。喝了两口,他忽然抓住沈浩的手腕,眼神变得郑重起来:“主子,奴才……奴才有件事想跟您说。”
“你先歇着,有事等你好点再说。”沈浩想抽回手,怕累着他。
“不行,主子,这事得现在说。”小顺子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奴才怕……怕以后没机会说了。”他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奴才要跟您说的,是土木堡的事……是咱们大明军队大败,您被俘的缘由。”
沈浩的动作顿住了。
关于土木堡之变,他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过,知道是明英宗朱祁镇听信太监王振的谗言,御驾亲征瓦剌,结果大败被俘,成为明朝历史上的奇耻大辱。可书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只有“王振乱政”“明军溃败”几个字,他从未真正感受过那场战争的惨烈。此刻小顺子要亲口讲,他忽然有些不敢听,却又控制不住地好奇——那场让他从“皇帝”变成“俘虏”的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炕边坐下,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小顺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攒足够的力气,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重,将三个月前那场血色弥漫的战役,一点点铺展在沈浩眼前。
“主子,您还记得吗?今年七月,瓦剌的也先带兵侵犯大同,边报传到京城,王振王公公就劝您御驾亲征。”小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时满朝文武都劝您,说您是万乘之尊,不能轻易涉险,说瓦剌骑兵凶悍,咱们得先整备军队、囤积粮草,再做打算。可王公公说……说您是太祖爷的后代,得有当年成祖爷五征漠北的气魄,说只要您亲征,瓦剌兵肯定吓得望风而逃。”
沈浩皱紧眉头。他想起自己家族企业里的情况,有时候下面的人为了迎合老板,会说些不切实际的话,比如“这个项目肯定能成,您放心投钱”,结果往往因为准备不足,最后亏得一塌糊涂。王振这分明就是“拍马溜须”,把皇帝当傻子哄。
“然后呢?我就答应亲征了?”沈浩问。
“是,主子您听了王公公的话,当天就下了旨意,说要‘亲率六军,荡平漠北’。”小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您知道吗?从下旨到出发,总共才三天时间。三天啊,主子!咱们大明的军队,光是调集兵力就得半个月,粮草、兵器、帐篷这些物资,更是连一半都没准备好。兵部的尚书邝埜大人跪在宫门口哭着劝您,说‘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仓促’,可王公公说邝大人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把他骂了回去。”
“三天?”沈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这怎么可能?打仗跟做项目一样,得有预案啊!兵力、物资、后勤,哪一样不要提前规划?三天时间,连供应链都没理顺,怎么出征?”
他这话一出口,小顺子愣了愣,没听懂“供应链”是什么意思,却也没多问,只是接着往下说:“是啊,奴才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奴才跟着您出征,看到的景象……主子您都不敢信。咱们的士兵,好多人连盔甲都没配齐,有的拿着生锈的刀,有的连弓都拉不开。粮草更是少得可怜,一开始还能每天发两顿干饭,后来就变成一顿,再后来……就只能发点炒米,里面还掺着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