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是从入秋的第七场雨过后,开始往南宫里钻的。
沈浩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指尖还是冻得发僵。他靠在冰冷的木榻边,看着窗外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打旋,心里把“朱祁镇”这个身份又骂了第三十七遍。三个月前,他还是现代写字楼里的项目主管,熬夜改方案时突发心梗,再睁眼就成了刚被放回北京的太上皇朱祁镇,首接被塞进了这南宫里“颐养天年”。
所谓南宫,哪里是什么皇家别院,分明就是座被遗忘的破庙。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原本该朱红的廊柱掉了漆,蛀虫在里面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最要命的是窗户,糊窗的纸早就烂成了碎片,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像谁在耳边哭嚎。
“爷,您再忍忍,奴才这就再去内务府跑一趟!”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跟着朱祁镇从瓦剌回来的老太监,也是这南宫里唯一真心待沈浩的人。此刻他正蹲在窗边,用几块破布勉强堵住漏风的缝隙,可风还是从布的边缘钻进来,把他的脸吹得通红。
沈浩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别去了,没用。”
这己经是小顺子第三次要去内务府要炭火了。前两次去,要么是被门房挡在外面,连内务府管事的面都见不着;要么就是被几句冷言冷语打发回来,说什么“如今国库紧张,先紧着陛下的宫殿用,太上皇这边暂且委屈些”。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国库紧张的事。是现任的皇帝,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不想让他好过。夺门之变还没发生,现在的朱祁钰正是坐稳皇位的时候,对他这个“前任皇帝”兼“太上皇”,自然是能打压就打压,能冷落就冷落。南宫看似是安置,实则是囚禁。
小顺子却不甘心,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爷!这都快入冬了,再没有炭火,您身子骨怎么扛得住?您在瓦剌受了那么多苦,回来还得受这份罪,奴才咽不下这口气!”他说着,就伸手去拿放在门边的破棉帽,“奴才这次去,就算是跪在内务府门口,也要把炭火给您要回来!”
沈浩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无奈。他知道小顺子的忠心,可也知道,在这深宫里,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从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最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现在的他,无权无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和内务府硬碰硬,只会招来更糟的结果。
“站住。”沈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虽然不是真的朱祁镇,但这段时间下来,也渐渐有了些皇家的气度。
小顺子愣住了,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沈浩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小顺子,你听我说。现在去要,不仅要不来炭火,说不定还会被他们羞辱,甚至可能连累你。你想想,他们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会给你一个小太监面子?”
“可……”小顺子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沈浩打断他,“现在我们寄人篱下,只能隐忍。硬碰硬只会更惨,你明白吗?”
“隐忍”这两个字,是沈浩在现代职场学到的生存法则。他刚入职场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刻薄的上司,不管他做得多好,都能挑出毛病,还经常把自己的错推到他身上。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好几次都想当场翻脸,可每次都忍住了。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资历,翻脸的结果就是丢工作。后来他靠着隐忍和努力,慢慢站稳了脚跟,最后反而把那个上司挤走了。
现在的处境,和当时何其相似。只不过,现在的对手更强大,是整个皇权。他能做的,就是先活下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棉帽,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可是爷,天越来越冷了,您晚上都睡不好……”
沈浩没有说话。他怎么会睡不好?每到半夜,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根本无法入睡。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老鼠在梁上跑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残破院墙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刮了过来,“哗啦”一声,小顺子刚才用破布堵住的窗户,连布带框都被吹得晃动起来,更多的寒风涌了进来,把桌上的一盏油灯吹得火苗乱跳,随时都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