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枷锁004
菲利普已经学会了情感不外露,但害羞的毛病依然折磨着他,不过最近他总是兴高采烈的。虽然还是跛着脚低调地走来走去,依然沉默寡言,不动声色,但他内心却在欢呼雀跃。他觉得自己走起路来都轻快多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跳跃追逐,关于未来的幻想接二连三地涌现,还没弄清楚这一个又冒出来下一个,但只是看着这些想法来来去去,他也觉得满心欢喜。他现在心情大好,又可以专心学习了,他决定在这学期最后几个星期,把荒废已久的功课都补回来。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尽情享受着思考的乐趣。期末考试他考得非常好,对此,珀金斯先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当时正在点评菲利普写的一篇作文,做完常规的点评之后,他突然对菲利普说: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继续装傻了是吗?”
他微笑着看着菲利普,露出一口闪亮的牙齿。菲利普垂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季学期末会颁发各种奖项,班上有五六个学生已经做好了瓜分的准备。他们本来已经把菲利普这个劲敌排除在外了,但是现在又感受到了威胁。菲利普没告诉任何人他复活节就要退学了,根本不会跟他们抢名额,但他还是由他们去担心。他知道罗斯仗着自己在法国度过几次假,自认为法语学得还不错,此外还想拿一个教长英文写作奖。结果他这两门课的成绩都被菲利普远远甩在后面。看见罗斯挫败的样子,菲利普别提多得意。还有个同学叫诺顿,他要是拿不到学校颁发的奖学金就去不了牛津。他问菲利普有没有打算申请。
“怎么,你反对啊?”菲利普反问道。
他很喜欢这种掌握着别人未来的感觉。把众人梦寐以求的奖项攥在手心,再不屑一顾地丢给他们,这样做还挺潇洒的。终于到了分道扬镳的日子,菲利普去珀金斯先生的办公室跟他告别。
“你该不会真的想走吧?”
看到校长一脸惊讶,他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您说过您不会反对的,先生。”他回答。
“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我知道你这人固执又任性,所以就先迁就你一下。你干吗非得现在走呢?就剩一个学期了呀。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莫德林奖学金,学校的奖项有一半都是你的。”
菲利普有些愠怒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被耍了,可是珀金斯先生已经答应过了,他必须遵守诺言。
“你在牛津会过得很开心的,不用马上决定以后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有脑子的人上了牛津,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我已经把去德国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先生。”
“难道就不能改了吗?”珀金斯先生怪笑着使了个眼色,“你要是走了,我真的觉得太可惜了。学校里一般都是用功的笨学生比聪明的懒学生成绩好,但是聪明的学生一用起功来,瞧,就跟你这个学期一样,成绩突飞猛进嘛!”
菲利普脸色通红。他不太习惯被别人称赞,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很聪明。校长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你知道吗,对于那些笨学生,你得把东西往他们脑子里灌才行,这种时候,教书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可是偶尔你会碰到个把天资聪颖的学生,你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懂了,这种时候啊,教书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菲利普被校长的关心给融化了,他从来没想到珀金斯先生真的会在乎他是走是留。他大受感动,觉得校长太看得起他了。从学校风风光光毕业,然后进入牛津大学,这样也挺好的。他听那些回来参加校友赛的学长讲过大学的生活,也在别人书房里听人念过从牛津寄来的书信,未来的图景在他脑子里闪过。可他放不下面子,如果这时候屈服,他会看不起自己;伯父要是看到校长的计谋得逞了,肯定会笑得很得意。还有那些奖项,他鄙视那些奖项,因为赢得太轻而易举,拱手让人也毫不可惜。如果他现在妥协了,那还有什么姿态可言?其实这时候,珀金斯先生只要再稍微劝一下他,给他个台阶下,保全他的自尊心,菲利普就会照他的意思做了。可是从菲利普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挣扎,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想我还是走吧,先生。”他说。
珀金斯先生属于那种喜欢用个人影响力来达到目的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响力没有马上见效,他有点不耐烦了。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没工夫跟这个犟得要命的孩子耗下去。
“好吧,我之前答应过你。你真的这么想走,我也说话算话。什么时候去德国啊?”
菲利普的心狂跳不已。他赢了,他终于赢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宁愿输掉。
“五月初,先生。”他回答。
“好,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看看我们。”
说完,校长向他伸出手。只要珀金斯先生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改变主意了,可是他好像已经把这当成板上钉钉的事了。菲利普走出了校长办公室。他的学校生涯结束了,他终于自由了,可是他并没有感受到那种期待已久的狂喜。他在教堂园地里慢慢走着,一阵强烈的悲伤感袭上心头。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干这件蠢事。他不想走,可他知道他永远都没办法去找校长,跟他说他想留下来。这是他永远也无法承受的羞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对之前和现在的处境都不满意。他呆呆地问自己,是不是每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宁愿自己不曾得到过。
22
菲利普的伯父有个老朋友住在柏林,大家都叫她威尔金森小姐。她父亲是林肯郡一个村子里的牧师,凯利先生作为副牧师的最后一个任期,就是在她父亲手下度过的。父亲去世后,她被迫自谋生计,在法国和德国的很多地方都当过家庭教师。她一直跟凯利夫人保持着通信,还在布莱克斯特布尔的牧师公馆度过两三次假,跟偶尔来凯利家做客的人一样,每次都会付一小笔生活费。凯利夫妇终于认清了事实:跟菲利普僵持下去不如顺他的意省事儿。于是凯利夫人给威尔金森小姐写了封信,说侄儿想去德国留学,问她有什么建议。威尔金森小姐说海德堡是个学德语的好地方,厄林夫人家的住宿条件很不错,一周的食宿费大概三十马克,厄林教授本身是当地的高中老师,可以教菲利普德语。
五月的一天早上,菲利普到达了海德堡。他把行李放上手推车,跟着搬运工出了车站。天空一片湛蓝,林荫道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洒下一片浓荫,空气中充满未知的气息。马上就要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生活了,菲利普心里除了有些胆怯,还混杂着强烈的欣喜和激动之情。没人来车站接他,这让他有些失望。搬运工把他带到一栋白色大房子的前门就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突然害羞起来。一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给他开了门,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摆满了一大套家具,面上罩着层绿色天鹅绒布。正中间有一张圆桌,桌上有一束花插在水里,花茎用皱纹纸捆得紧紧的,看上去就像一条羊肋骨,花瓶周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皮面书。屋子里有股霉味。
不一会儿,教授夫人进来了,身上带着股做饭的油烟味。她个子很矮,体形肥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小眼睛像珠子一样闪闪发亮。她热情洋溢地迎上来,一把握住菲利普的双手,问他威尔金森小姐近来如何。威尔金森小姐来拜访过两次,每次都待上几个星期。厄林夫人说德语,也会说一点儿英语,只不过说得磕磕巴巴的。菲利普没办法让她明白他并不认识威尔金森小姐。就在这时,厄林夫人的两个女儿进来了。菲利普觉得她俩看上去都不年轻,不过可能最多也才二十五岁。姐姐叫特克拉,跟她母亲一样矮,看上去也相当狡猾,不过她的脸蛋生得很漂亮,还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妹妹叫安娜,身材高挑,相貌平平,不过她笑起来很亲切,菲利普马上就对她更有好感一些。寒暄了几分钟后,厄林夫人把菲利普带去他的房间,然后留他一个人在那儿收拾。菲利普的房间在这栋房子的塔楼里,可以望见公园里一片绿油油的树梢。床嵌在壁凹里,如果坐在书桌边,完全看不出来这是间卧室。菲利普打开行李,把书拿出来一一摆好。他现在终于自由了。
一点钟午餐铃响了,菲利普发现教授夫人的房客们都已经聚集在客厅里。教授夫人把他介绍给她的丈夫,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脑袋很大,浅色的头发有些灰白,一双蓝眼睛闪烁着温和的目光。他用英语跟菲利普交谈,不过他说的英语规范极了,句法和词汇都相当古老,一听就不是在日常对话中学来的,而是研究英语古典文学的结果。有些词语菲利普只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见过,听上去非常别扭。厄林夫人管她这里叫“某某之家”而不是“膳宿公寓”,不过也只有敏锐的玄学家才分得清这二者的区别。众人从客厅出来,走进一个昏暗狭长的大房间,围坐在餐桌边。菲利普非常害羞,他悄悄地环顾四周,发现在座的一共有十六人。厄林夫人坐在桌子一端给大家分肉。之前给他开门的那个伙计负责上菜,他笨手笨脚的,把餐盘碰得丁零当啷响;他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可还是应付不过来,第一个拿到饭菜的人都已经吃完了,最后一个人还没拿到自己那份。厄林夫人规定餐桌上只能说德语,所以就算菲利普敢侃侃而谈,也只能坐在那儿默不作声。他打量着这群要在一起生活的人。厄林夫人身边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菲利普没怎么在意她们。席上还有两位年轻的姑娘,长得都挺好看的,其中一个尤其漂亮,他听到别人叫她们海德薇小姐和彩齐莉亚小姐。彩齐莉亚小姐身后垂着条长辫子。她们俩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说着说着就压低声音笑起来。她们时不时往菲利普这边瞟一眼,一个跟另一个悄悄说了点什么,两人就咯咯地笑了起来。菲利普尴尬地红了脸,觉得她们肯定在取笑自己。她们俩旁边坐着个皮肤黄黄、眉开眼笑的中国人,他在海德堡大学研究西方社会现状。他语速很快,口音很奇怪,两个姑娘有时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也不急不恼,跟着她们笑起来,一双杏仁眼都快眯成了缝。席上还有两三个美国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外套,皮肤又黄又干,都是研究神学的学生;菲利普从他们蹩脚的德语里听出了新英格兰特有的那种鼻音,不由得心怀戒备地瞥了他们一眼,因为别人跟他说,美国人都是些粗鲁又不择手段的野蛮人。
吃完饭,他们回到客厅,在罩着绿天鹅绒布的硬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安娜小姐问菲利普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散步。
菲利普接受了邀请。一起去散步的人不少,有厄林夫人的两个女儿,那两位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个美国学生。菲利普走在安娜小姐和海德薇小姐旁边,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从来没跟女孩子打过交道。布莱克斯特布尔没什么年轻姑娘,只有农民的女儿和当地商贩的姑娘。他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偶尔也打个照面,可是每次在她们面前他都怯生生的,总觉得她们在暗地里嘲笑他的残疾。牧师夫妇自认为地位比农民高,菲利普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观点,理所当然地不跟她们来往。村里的医生有两个女儿,可是年纪都比他大得多,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嫁给了医生的接班助手。学校里有些男孩认识了几个与其说端庄不如说放肆的女孩,传言她们跟那些男孩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虽然这十有八九是男孩们幻想出来的。每次听说这些事情,菲利普都表现得清高又不屑,实际上他被这些不堪入耳的传言给吓坏了。他想象力丰富,又读了很多书,内心渴望的是那种拜伦式的浪漫。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殷勤有礼,却又因病态的自卑而放不开自己,他就这样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这会儿走在两位姑娘身边,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风趣活泼,可脑子好像空空如也,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话说。安娜小姐为了尽地主之谊,时不时跟他聊几句;海德薇小姐没怎么说话,时不时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有时候又爽朗地笑起来,弄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她肯定觉得他可笑极了。他们沿着山边小径漫步在松林里,迷人的松香让菲利普心旷神怡。天气暖洋洋的,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终于,他们走到了一个高处,只见阳光下的莱茵河谷在他们面前铺开。一望无际的田野闪烁着金光,远处是星罗棋布的城镇,银丝带似的河流蜿蜒其间。在菲利普的家乡——肯特郡的角落里,很少见到这么开阔的地方,只有海边才能看见广阔的地平线。眼前的广阔天地带给他一种奇特的、难以言说的震颤,他突然感到无比幸福。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又纯粹地感受到美,他的情感中没有掺杂任何的杂质。其他人都已经走远了,他们三个坐在长椅上,两个姑娘飞快地说着德语,菲利普似乎忘了她们近在身边,尽情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天啊,我好幸福!”他不知不觉地在心里感慨。
23
菲利普偶尔会想起特坎伯雷的国王公学,想到一天中的某个时刻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他就忍不住暗自发笑。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还在那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塔楼的小屋里,便感到无比欣慰。躺在**可以看见大团蓬松的云朵飘浮在湛蓝的天上。菲利普沉醉在自由里,他现在想几时睡觉就几时睡觉,想几时起床就几时起床,再也没有人要求他做这做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撒谎了。
他的课程也已经安排好了。厄林教授教他拉丁语和德语;有个法国人每天会过来给他上法语课;厄林夫人给他推荐了一个数学老师,是一个在海德堡大学攻读语言学学位的英国人。这个人名叫沃顿,菲利普每天上午都去他那里上课。他住在一栋破房子顶楼的单间里,房间又脏又乱,空气格外刺鼻,混合着各种各样的臭气。菲利普十点钟到的时候他一般都还在**。看见菲利普来了,他腾的一下从**跳下来,披上一件脏兮兮的睡衣,趿拉着一双毡子拖鞋,一边给菲利普上课,一边扒拉两口早饭。他个子很矮,由于啤酒喝太多,身材圆滚滚的,胡子拉碴,披头散发。他在德国待了五年,已经非常日耳曼化了。他毕业于剑桥大学,但是说起这个地方他却一脸鄙视。拿到海德堡大学的博士学位后,他就必须回英国谋一份教职,他觉得这样的未来很可怕。他喜欢德国大学的生活,这里有无拘无束的氛围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还是学校学生联合会[49]的成员,还说哪天要带他去大学生酒会[50]玩儿。他穷得叮当响,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菲利普,给他上课与否,决定了他中午是吃肉还是啃面包奶酪。有时候他头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甚至没办法喝咖啡,于是便昏昏沉沉地上完当天的课。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在床底下存了几瓶啤酒,一瓶酒加上一斗烟,就能帮他承受生活的重担。
“这叫以毒攻毒。”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倒酒,生怕把啤酒沫子倒出来,又要耽搁自己喝酒。
然后他就边喝边跟菲利普讲大学的事,什么联合会之间的唇枪舌剑啦,不同联合会成员之间的击剑决斗啦,还有这个那个教授的功过是非啦。菲利普没跟他学到多少数学知识,倒是长了不少见识。有时候沃顿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