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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第1页)

人性的枷锁007

“我说你怎么不去当画家呢?”他说,“哦,当然啦,搞艺术没钱赚。”

过了两三天,卡特先生正好跟华生家一起吃饭,他们把那些画给他看了看。第二天早上,他把菲利普叫到了办公室。菲利普很少见到他,对他有几分敬畏。

“听着,年轻人,你下了班以后干吗我管不着,可是我看了你画的那些画,全都是画在办公室的便笺纸上的。古德沃西先生跟我说你很懒散。你要想干好这行就得打起精神来,这是个很好的行当,我们正在吸纳优秀的上流人士加入。但是要干好这行你就得……”他想找个词收尾,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只好虎头蛇尾地说了一句“你就得打起精神来”。

合约上说如果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只要干满一年就可以离开,还可以拿回一半的学费,要不是因为这句话,也许他还会安下心来好好工作。他觉得比起每天做加法算算账,自己适合更好的工作。再说了,这么一份叫他嗤之以鼻的工作他却干得这么糟糕,他觉得很丢人。整天跟汤普森斗嘴也搞得他心烦意乱。华生三月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实习,菲利普虽然不喜欢他,但是看到他离开还是有些不舍。事务所里其他的职员对他俩一样不待见,因为他俩所属的阶层比他们稍高一些,这种众矢之的的感觉让他俩产生了某种联结感。一想到要跟那群死气沉沉的同事再待四年,他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他曾以为伦敦会带给他五光十色的生活,可是到头来他一无所获。他现在讨厌伦敦。他在这儿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交到朋友。他厌倦了一个人东游西**,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多过一天都是痛苦。晚上他躺在**,幻想着要是有一天再也不用看见那间破办公室和里面的同事,再也不用回到这个阴沉沉的住处,那该有多快乐。

春天发生了一件令他万分失望的事。海沃德之前跟菲利普说他打算到伦敦过春天,菲利普眼巴巴地盼着跟他见面。他最近读了很多书,思考了许多问题,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观点,迫不及待想跟人讨论,可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愿意思考抽象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人能让他一吐为快,他兴奋得不得了。结果海沃德来信说今年意大利的春天美不胜收,比过去任何一年的春天都要美丽,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菲利普难过极了。他又问菲利普为什么不去意大利,世界如此美丽,为什么要待在办公室里浪费青春呢?他继续写道: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受得了,我现在一想到舰队街和林肯律师学院就恶心得发抖。这世间只有两样东西让人生值得一过,那就是爱与艺术。我简直无法想象你坐在办公室埋头核对账簿的样子。你是不是头戴一顶大礼帽,手上拿着把雨伞,拎着一个小黑包?私以为,人应当把生活视作一场冒险,应当燃烧出宝石般的熊熊烈焰,应当敢冒风险,置身险境而后生。[160]你为什么不去巴黎学艺术呢?我一直觉得你有这个天赋。

海沃德的建议正好跟他这段时间不知不觉思考的可能性不谋而合。刚开始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复思索很久后,他找到了唯一可以让他逃离眼前痛苦的出路。他们都觉得他有画画的天赋。在海德堡时,大家对他的水彩画交口称赞,威尔金森小姐更是赞不绝口,说他的画叫人移不开眼睛,就连华生一家这样的陌生人都对他的素描大加赞赏。《波西米亚的生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去伦敦的时候带上了这本书,每次在他心情最为低落的时候,只要翻开书读上几页,他就能马上置身那些迷人的阁楼,看着鲁道夫和他的伙伴们在里面唱歌跳舞、谈情说爱。他开始像之前幻想伦敦那样幻想巴黎,但他并不害怕幻想会再次破灭。他内心深处渴望着浪漫、美好和爱情,巴黎似乎能满足这一切。再说他对画画有热情,凭什么他就不能画得跟别人一样好呢?他写信问威尔金森小姐在巴黎生活大概要多少钱,她回信说一年八十镑绰绰有余,并且对他的计划表示热烈支持。她说他这样的人去坐办公室简直是屈才。如果可以当大画家,谁还要当小办事员呢?她语气夸张地问道。她恳请菲利普一定要相信自己,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但菲利普天生是个谨慎的人。海沃德当然可以说什么敢冒风险,他那些金边债券[161]可以保证他一年进账三百镑,而自己全部的财产加起来也才一千八百镑。他不敢贸然行动。

碰巧有一天古德沃西先生突然问他愿不愿意去一趟巴黎。圣奥诺雷区有一家英国公司开办的酒店,事务所负责给他们审核账目,古德沃西先生和另一个办事员每年都要过去两次。之前同去的那个办事员刚好生病了,其他人都有一大堆工作,没办法抽身。古德沃西先生想到了菲利普,少了他对事务所也没什么影响,而且他作为签约学徒也有资格享受一下这种美差,毕竟这也算是干这行的一个福利。菲利普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整个白天都得干活儿,”古德沃西先生说,“不过晚上可以自由活动,巴黎毕竟是巴黎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酒店招待很周到,一日三餐全包,咱们一分钱也不用掏。我就喜欢花别人的钱去巴黎。”

轮船抵达加来[162]时,菲利普看见一大群搬运工挤在码头上向他们挥手招揽生意,他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他喃喃自语道。

火车穿行在法国境内,他目不暇接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喜欢那些沙丘,那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丽。连绵不绝的杨树和一条条水渠让他目眩神迷。走出巴黎北站,他们坐上一辆闹哄哄的出租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咔嗒咔嗒地行驶在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他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那沁人心脾的气息令人沉醉,他差点儿忍不住大声叫喊。经理亲自在酒店门口迎接他们。他长得胖乎乎的,很有亲和力,说着一口还过得去的英语。古德沃西先生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经理热情地招呼他们,把他们带到他的专用房间跟他的夫人一起用餐。菲利普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土豆牛排这样的美味佳肴,也没喝过普通红酒这样的琼浆玉液。

对于古德沃西先生这样一个有着良好的行为准则,并且受人尊敬的一家之主而言,法国的首都就是纵情声色的天堂。第二天早上他就问经理附近有没有什么“带劲儿”的东西可以看。他非常享受一年两次的巴黎之旅,说这可以防止自己生锈。他带菲利普去了红磨坊和女神游乐厅。一翻到色情杂志,他那双小眼睛就闪闪发亮,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他把他常去的地方去了个遍,都是些专门吸引外国人的地方,去完又说一个允许那种事合法存在的国家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看滑稽歌舞剧的时候,台上有个女演员几乎一丝不挂,他马上用胳膊肘碰了碰菲利普,还把大厅里踱来踱去的交际花中最结实丰满的一个指给他看。他带菲利普看到的是一个低俗下流的巴黎,然而幻想蒙蔽了菲利普的眼睛。清晨,他会冲出酒店,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或是伫立在协和广场上。六月的巴黎空气清新,仿佛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光,他的心与所有巴黎人同在。他觉得这里有他梦寐以求的浪漫。

他们在巴黎待了几个工作日,星期天开始返程。回到巴恩斯那个阴暗逼仄的住处时,菲利普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当学徒了,他要去巴黎学艺术。不过他决定在事务所待满一年再走,免得别人觉得他是一时冲动。八月底他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到时候他要告诉赫伯特·卡特他不打算回来了。虽然他还是逼自己每天去事务所,但他对工作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甚至连装装样子都做不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的生活。到了七月中旬,事务所没什么事做,菲利普经常翘班,借口说要去听讲座,准备第一阶段的考试,实际上把时间都消磨在了国家美术馆里。他读了很多关于巴黎和绘画的书,沉迷于拉斯金的著作,大量阅读瓦萨里[163]写的画家传记。他喜欢柯勒乔[164]的故事,甚至幻想着自己伫立在某幅伟大的杰作面前大喊道:我也是一个画家[165]。过往的犹豫不决已经烟消云散,现在他确信自己有成为伟大画家的潜力。

“毕竟我只能去尝试。”他对自己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敢冒风险。”

终于到了八月中旬。卡特先生去了苏格兰,而且要在那儿待一个月,这段时间由主管负责打理事务所。自从两人从巴黎回来,古德沃西先生似乎对菲利普颇有好感。而菲利普知道自己很快就自由了,也对这个滑稽的小男人多了几分忍耐。

“凯利,你明天就放假了是吧?”晚上,古德沃西对他说。菲利普一整天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最后一次待在这间该死的办公室里了。

“是的,我这一年的学徒期结束了。”“恐怕你表现得不怎么样啊,卡特先生对你很不满意。”

“我对卡特先生更不满意。”菲利普快活地说。

“这种话恐怕不应该说吧,凯利。”

“我不打算回来了。签约的时候说了,如果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卡特先生就退给我一半的学费,我干满一年就走人。”

“别这么匆忙做决定。”

“这十个月来我恨透了这里的一切,我恨透了这份工作,恨透了这间办公室,恨透了伦敦。我宁愿去扫大街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呃,我必须得说,我觉得你确实不太适合干会计。”

“再见了,”菲利普伸出手,“谢谢你对我的关照。有什么麻烦你的地方还请多包涵。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干不好这一行。”

“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再见了。我也不知道你打算去干吗,不过如果你还在这一片的话,可以随时回来看我们。”

菲利普轻笑几声。

“恐怕我要说的话有点难听,不过我打心眼里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39

牧师说什么也不同意菲利普的计划。他一根筋地认为,任何事只要开了头就要一条路走到黑。正如所有性格软弱的人一样,他偏执地觉得,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能更改。

“当初是你自己选的,又没人逼你。”他说。

“当初选这个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去城里。我现在讨厌伦敦,讨厌工作,说什么我也不回去了。”

菲利普要当画家的想法让凯利夫妇大为震惊。他们提醒他别忘了他的父母都是体面人,画画不是正儿八经的职业,是无法无天、不三不四、道德败坏的行当,更别说还要去巴黎那种地方!

“只要我在这件事情上还有发言权,我是绝不会让你去巴黎的。”牧师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巴比伦的娼妇在那里卖弄**邪,平原诸城都没有它罪孽深重[166]。

“你从小到大受的都是绅士和基督徒的教育,如果我让你陷入**,就是辜负了你死去父母的信任。”

“呃,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基督徒了,现在我连自己是不是个绅士也开始有些怀疑了。”

这场争执愈演愈烈。再过一年菲利普才能继承父亲留下的那点儿遗产,凯利先生说在这期间,他只有继续待在事务所他才会给他生活费。但是菲利普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不打算继续干这行,就必须趁现在离开,这样还能拿回一半的学费。但是牧师根本不听这些。菲利普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开始说些伤害他、激怒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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