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城的雨,在破晓时分停了,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寒意和镜面般映着灰白天光的水洼。
陆见秋在天亮前离开了阿七的住处。他需要尽快将墨先生那张关于“镜语者”警告的纸条兑换成有用的东西——信息,或者庇护。然而,当他再次踏入西街时,却发现“昏镜司”的铺门紧闭,门楣上那面铜镜被一块黑布蒙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残留着凌乱的水渍脚印,比昨夜他来时多了数倍。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停在了街角。他没有靠近,只是像寻常路人般,在对面一个卖蒸饼的早点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稀粥。
“老板,对面那家镜子铺,今天怎的不开张?”他状似无意地问。
摊主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后生,别打听。天没亮就来人了,穿的是‘鉴忆府’的灰皮,阵仗不小。”他抬眼快速扫了下西周,“听说,是查‘私忆’和‘秽镜’。”
鉴忆府。
这三个字让陆见秋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大景王朝官方的记忆监察与仲裁机构,权力极大。他们不仅管理着官方的“记忆库”,征收高昂的“记忆税”,更负责稽查一切未经许可的记忆交易、封禁可能引发“记忆污染”或“情感风暴”的危险镜器。在拾忆人和镜器师的口中,他们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规则本身冰冷无情的化身。
“私忆”指的是未在鉴忆府登记、私下采集或交易的记忆,刑罚极重。而“秽镜”则更麻烦,通常指那些被用来窥探隐私、篡改记忆或与禁忌存在沟通的镜器。墨先生的昏镜司游走在灰色地带,被查并不意外,但这个时机……
陆见秋想起昨夜心底响起的镜语警告,和镜海方向沉闷的雷声。鉴忆府的动作,是否与之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粥,留下几枚铜钱,起身融入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他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尝试兑换纸条,墨先生这条线暂时断了,而鉴忆府的出现意味着桐花城的记忆黑市将进入一段严冬。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回到城东破败的院落,阿七己经出去了,大概是采购些必需品。屋内依旧清冷,陆见秋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边缘焦黑的残破镜片。这是他对自己身世唯一的、也是模糊的线索。镜片映不出他清晰的面容,只有一片扭曲晃动的模糊光影。他曾无数次尝试向其中灌注微弱的灵觉,得到的回应永远是空洞的寂静,以及一种被无尽虚无包裹的冰冷感。
但今天,当他指尖抚过镜片焦痕时,一段突兀的画面碎片猛地撞进意识——不是来自镜片,而是来自他昨日典当掉的那缕“安详”记忆残留下的、极细微的感知余波。
画面里,是赵府灵堂的角落,香烛烟气袅袅。一个他昨日并未注意到的、披麻戴孝的年轻妇人,正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与解脱的复杂情绪。在她垂下的眼帘下,陆见秋此刻“看”到了一种极度冰冷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终于……死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哀乐淹没的心念,被记忆余波捕获,此刻才被陆见秋解析出来。
陆见秋猛地松开镜片,画面消散。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试图理解刚才感知到的东西。按照他学习的情感图鉴,孝服妇人应该表现出“哀伤”或“缅怀”。但那股冰冷的“轻松”和潜藏的“恐惧”,与图鉴不符。他调动自己采集过的其他关于“亲人离世”的记忆进行比对:有纯粹的悲恸,有空虚的茫然,也有带着悔恨的思念……但没有一种,是这样如释重负的冰冷。
他意识到,自己采集的那缕“安详”,可能并非全然源自赵老太君临终的释然,或许……也混杂了这妇人某种隐秘的、扭曲的期盼?记忆的纯度,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而这种复杂背后的人心褶皱,是他这个“绝缘体”难以真正触及的领域。他可以用理性分析出情绪的构成,却无法“感受”到那股冰冷轻松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经历和纠葛。
一种极其陌生的滞涩感萦绕在心头,那不是情绪,更像是在解一道己知条件不全的难题时的困顿。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仅仅通过剥离和观察记忆碎片,或许永远无法拼凑出情感完整的、活生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