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廊的旧响在石台上空盘旋,如同无形的幽灵,映衬着此刻三方之间无声的暗流。秦校尉手中的银色手弩低垂,弩尖却隐隐指向木筏方向,并非瞄准,而是一种威慑。他身后两名灰衣卫一左一右,手按腰刀,气息沉凝,封锁了石台左右可能逃遁的路线。
木筏上,陆见秋静立如松,湿衣紧贴,勾勒出瘦削却异常稳定的身形。韩通则半靠筏边,脸色灰败,右手仍紧握着那柄光芒黯淡的短刃,眼神在陆见秋和秦校尉之间飞快逡巡,警惕与算计之色交替闪过。
“秦校尉消息灵通,竟能寻至此地。”陆见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不及你行踪诡秘。”秦校尉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石台上,发出轻微声响。“自无涯镇一别,陆朋友便如泥牛入海。若非这‘回音廊’的旧响昨夜忽生异动,震波传至百里外的‘听风哨’,本官也难觅踪迹。”他目光扫过陆见秋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湿透的衣物,“看来陆朋友此行,收获颇丰,也颇为惊险。”
“异动?”陆见秋抓住了关键词。是指他开启黑匣引动“哀”之引子,还是镜片与回音壁共鸣?或者两者皆有?
“七情枢的‘锁’被触动,回音廊的‘哀引’现世,岂能无声无息?”秦校尉语气转冷,“陆见秋,你可知私自触动上古禁制,引动凶物,是何罪名?按《大景鉴忆律》,可视为‘秽源同谋’,罪同‘私启幽冥’!”
罪名扣得极大。陆见秋神色不变:“校尉明鉴,在下只为自保与探查真相。触动禁制非我所愿,乃受不明信息引导。至于‘凶物’,方才校尉也见到了,若非在下引开那聚合体,韩朋友恐己遭难。校尉手中的‘净灵弩’,似乎也是为此凶物而来?”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噬忆魔,同时点出自己并非主动作恶,反而有牵制之功,并将秦校尉的出现与噬忆魔联系起来,暗示对方可能早知其存在。
秦校尉眼神微眯,审视着陆见秋。眼前这年轻人,面对质问和威压,冷静得不像活人,逻辑清晰,言辞滴水不漏。这种特质,在鉴忆府的记录中,往往与修炼特殊禁术或心智异变有关,但陆见秋身上偏偏毫无邪术痕迹,只有一片令人不适的“空”。他心中的疑虑与好奇更重。
“本官职责所在,巡狩镜海周边一切异常,清除‘秽源’,自然包括此类噬忆魔变体。”秦校尉并未否认,“倒是你,陆见秋,你似乎对这类凶物颇有了解,甚至……颇有办法?”他想起刚才陆见秋抛出黑匣引开灰雾,以及那瞬间灰雾表现出的异常困惑。这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略有耳闻,恰逢其会。”陆见秋避重就轻,“校尉既专司此道,可知此类凶物为何会在此地出现?又与七情枢、回音廊有何关联?”
“你在反问本官?”秦校尉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继续逼迫。他看了一眼气息虚弱的韩通,“‘过山风’韩通,江湖黑榜上有名,擅掘古墓,盗取阴器。你与他同行,作何解释?”
韩通闻言,挣扎着坐首身体,咧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秦校尉,老夫如今虎落平阳,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这位陆小友于我有救命之恩,老夫行事,还轮不到鉴忆府指手画脚。至于沈家的暗红,嘿嘿,你鉴忆府若有本事,自己去查沈家为何要寻那古物!”他这话看似硬气,实则将矛头引向了背后的沈家,为自己和陆见秋腾挪空间。
“沈家?”秦校尉眉头微皱。镜州沈家,地方豪强,与朝廷关系微妙,近年的确有些异常动向,府中曾有记录。若此事牵扯沈家,倒需谨慎。“沈家寻找何物?”
“一件能‘定潮信、克忆噬’的古物,据说形制特异,可能与上古‘镜宗’有关。”韩通喘了口气,见秦校尉果然被吸引,继续道,“消息来源模糊,只指向七情枢一带。我们兄弟折戟于此,沈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秦校尉沉吟。镜宗传说虚无缥缈,但七情枢的存在是实。沈家突然对上古秘辛感兴趣,绝非偶然。而眼前这个陆见秋,身怀异镜(他早己怀疑),行为古怪,又恰好出现在七情枢……是巧合,还是沈家布局的一环?
“陆见秋,”秦校尉再次看向陆见秋,“你手中,可有一枚形制特异的残破镜片?”
终于问到了镜片。陆见秋心念电转。秦校尉能追踪至此,很可能己通过某种手段(比如回溯陆见秋在桐花城和无涯镇的残留痕迹)推断出镜片的存在,否认并无意义,反而加深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