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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尚未升起时,少女已经来到便利店,开始今日身为店员的工作。被某个并不熟悉的同学,如今的街头混混所纠缠时,一向对她百般嫌弃的店长意外地伸出援手,赶走了不速之客。店内用餐的青年人们争论着接近尾声的市长竞选,为之高声辩驳,但理想和承诺距离她都太遥远了,少女在他们走后收拾桌子,垫在盘子下的报纸上是常常出镜的候选人之一,惊鸿一瞥,端正的脸上笑容沉稳。
忙碌的时间一直持续到深夜,从霓虹闪烁的、繁华的商店街离开的路上,擦肩而过的学生与同伴故作神秘地讨论最近流行的怪谈:逐渐减少的野猫与乞儿、晚归者神隐于她们脚下的这座北方都市。抱着卖不出去的便当,少女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夜晚安静得像是连声音也被鬼怪掩藏,随后钥匙插进锁孔,又是平安归来的一日。
集结的混混们三番五次上门骚扰,半个月之后便利店宣告休业,少女站在门口,暂时关店的此刻无处可去,日结的工资付完房租只够生活一周,于是四处奔波。套着玩偶服发放传单、扮作迎宾女郎微笑接待访客,从餐馆后厨到夜场侍应——而最后一项,如果不是格外高昂的小费,以往她绝不会选择。只有在阳光下,这座城市的秩序才照常运转。
周末的早晨,正要出门寻觅下一份短工的少女,被邻居阿婆叫住。以超乎寻常的热情邀请她前去新兴宗教的冥想活动。不知何时兴起的神秘宗教,以无害的主旨和对生活的热情作为宣传,甚至允诺随时退出。但打动她的不是神佛之论,而是参与者每人会发放的一袋粮油。只是去看看应当不会如何,安全在饥饿面前也只能靠后。
出乎预料地,教徒们集会的场所并不十分隐秘。与会者神情安宁。轮流宣讲的信徒分享自己的改变、身边的美好,以及爱。一视同仁地接纳。努力工作、享受人生价值的幸福。然后是身披长袍的人影,倾听信徒的祈祷、开解烦恼、引导他们发挥更多的价值,平等地包容每一个人。
‘简直如同看待草木一般……’教祖大人那垂悯世人的双眼看待着她。信徒们虔诚的表情与她格格不入,少女慌乱地逃出会场。
徘徊于昏暗的廊道,一手攥着兑换用的票券,她最终抱着膝盖,在门廊附近坐下,倾听回荡的宣讲声。从更深的黑暗中走出了一道身影,从未见过的蜜色瞳孔,兴趣盎然地询问她为何在此。“无法相信教祖的话语,听信宗教的人都是傻瓜吧。”得到这样的回答以后,来人露出了愉快的表情:“将人造的偶像作为精神寄托而支撑自己,也是宗教存在的意义呢。”那样的笑容,总觉得有种令人疑惑的既视感。
说着抱歉的话语,又一份工作将她辞退。并不是犯下什么错误,而只是有能力更优秀、外貌更佳、开价更低的员工。人力是这座城市最不缺少的东西。如今唯一留下的也只有夜场的报酬。只要再工作一天她就攒够钱搬离这里。然后脱下制服,挎着背包从后门离开时,她的目光与另一人相撞——咬着烟嘴颐指气使同小弟吹嘘的,她曾经的同学。在她转身奔跑之前,三两步赶上前,将她拐进小巷。
模糊的记忆只停留在口鼻中刺激性的气味,“……上次拉了好几个走,这个也拿去试试吧,”隐含急切的声音与大力拖拽的手臂。车辆颠簸的路程,和从未听闻的谄媚的话语。“……行行好,多少给点吧?”低声下气地哀求着,“那个东西,哪里都拿不到,简直要活不了啦。”陌生的男声应承了,引他往远处走,然后是沉闷的声响,男人斥责的声音:“平白留下痕迹。”嫌恶地喃喃着,“算了,正好试试新药。”
被捆綁在冰冷的台面,强行扒开眼皮对准瞳孔的手电,身穿简陋制服的人群。刺入的针头,血管中流淌的液体如同酸液灼烧,她惊惶地喊叫,声音却堵在喉咙口。‘谁来救救我’,肢体抽搐着,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挣断绳索。“失败了。”冷酷的宣判。“这个也处理掉吧。”而另一人拖着她离开,丢进漆黑的暗室、堆叠的人体附近,最后一抹光在她的面庞停留了一瞬,可能只有一秒,结束于涣散的瞳仁。
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去?大脑并不足以支撑完整的思想,仅有的力量断断续续维持着呼吸,想点什么也好。如同永恒一般,感受到的只有疼痛与黑暗。‘谁来救救我,’不抱期望地幻想。勉强移动的只有手指,离开这里,在被发现之前,在一切结束之前。
骚乱的声音隐隐传来,爆炸般的闷响,叫喊声满是愤怒。慌不择路地打开门,冲向通往回收处的尽头,倒下的男人,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缓慢地眨着眼,片刻之前冷漠地注视她的人类如今与这里任何一具躯壳别无二致。皮鞋踩进血泊,黑色风衣的青年俯瞰地面,视线扫过她的面容,然后抬起头指示手下继续向前搜索,并没有片刻停留。
奔跑的人群脚步嘈杂,有什么东西滚到她的手掌边缘停下。片刻之后这里再度归于寂静。她努力勾动手指,不知为何将那东西紧紧攥在手里。精神终于松懈。失去意识之前,她模糊地想着:‘听到我的祈祷的,既不是神明也不是佛祖,而是地狱中的阿修罗啊。’
在医院中醒来时,围绕她的是刺眼的闪光灯、热泪盈眶的采访者,以及神情惊讶的医生与……与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市长的候选人。看着那张端正而关切的面容,唇边勾起的微笑,有一瞬间她几乎有种既视感,但又回忆不起具体的人选。
突如其来的混乱如出现时那样迅速平息,市长竞选的最后关头,传来的消息令所有人为之震惊。两位竞选者中,竟有一位暗中支持着根植于城市上层,暗中贩卖成瘾性药物的黑涩组织。研发泯灭人性的药物,以设会边缘的人们作为消耗品,攫取高额利润的这股神秘力量,在新任市长的领导下,终于被景芳剿灭。
……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作为被景芳清扫的黑饿组织中,仅有的存活者之一,无论她自力更生的经历还是作为弱势者遭受的损害,都是正治工具的良好人选。不论如何,在市长明确表露出关切的态度下,少女都获得了极高的赔偿。治疗完成后,终于出院、回到暂住的小房间收拾东西时,她摊开手,望着小小的弹壳疑惑了一会。……为什么没被收走呢?应当是重要的证物……
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她推开了家门。
——后日谈——
像是平日一般离开住所,在阵府的援助下恢复了学业,成年之前也不必为生活发愁,少女如今像同龄的学生一般背着书包,每日烦恼于课业。
邻居阿婆笑呵呵地同她打招呼,一边念着教义说神要我们与他人分享,送来了煮熟的鸡蛋。少女有些生涩地回应以祈祷的手势,被惊讶的对方问起何时竟有了信仰,她只是娴静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