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地响,下午三点的街道少有行人。副手看了看表,指针果不其然停留在中午十二点。“又得修了,”他自言自语,叹一口气,熟门熟路拐进巷子里的钟表店,推开玻璃门。“劳烦帮我上个弦,再换条表带。”他说,从手腕上解下旧手表,放上柜台。
分针走过一刻,副手走出巷口,午后的阳光透过墨镜仍有些炫目,他侧过头避让直射的光线,却在道路转角处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信使倚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张望。
是巧合吗?偶然?他不相信偶然。若是信使想要堵人,此人也必不会孤身出现在他面前。但副手仍然后退,不准备与上司在此处制造偶遇。他原路返回,沿着巷子走到另一条街时还不慎撞倒店门口的立牌,抹花了字迹。口袋中手机振动,「来接我,」信使给出定位,发来消息。好在他的车并不停在附近,能给他足够的时间绕过两条街,模糊自身的位置。
车辆开到定位点,信使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没有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的意图,只是微微皱着眉、安静地捏着手指。但是回据点的半路上,他又突然合上书,态度随意地问他工作安排。很难说副手没有松一口气,并不是想要被为难。只是沉默太过难熬,能够公事公办地回应反倒算一种解脱。
“你听说过狐狸的故事么?”某一刻,信使心情很好地开口:“砍下忠诚的狐狸的头,它就会变回王子。要是砍下你的头,副手君会变成什么呢?”
即使正在高速路上,副手也有一瞬间恶意地想着要不要现在撞个车毁人亡。他叹了口气。
奇:“会变成尸体。”
偶:“您是红桃女王么?”
奇
“只会变成尸体而已。”没有聊天的意图,多说多错,比起打趣,这样回答更能让信使止住话头。副手目不斜视,方向盘一打,轿车拐过弯道,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者哼了一声:“真是无趣的答案。”靠回椅背,沉默了下来。
没等到额外的评价,副手正准备收回注意时,信使却无缘无故地咯咯笑起来:“变成尸体,说不定是因为副手君还不够忠诚的缘故呢,你说是么?”信使侧过脸,笑眯眯地看他。
副手完全没有想笑的感觉。
——
“人就在里面了,阁下。”蛋挞说,站在分部审讯室门口,微微停顿,等待一秒后他侧过身,港口同事的皮鞋踏入视野,在他身边停下。
西装长外套染着一点锈迹,男人从部下手中接过炝,神色看不出喜怒:“都交代了么?”其实本不必问,清查内鬼的全程蛋挞都向他详细汇报、递交过文件报告。但蛋挞仍然恭敬地低头,呈上一份纸质资料:“如您所见,这就是最后一位了。”
海运、偷渡、菲珐交易,港口分部长久以来靠这些生意为组织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意图从中分一杯羹、为自己中饱私囊的人也不是没有,此刻捆在审讯室内金属椅上的就是一位。新任的景署长官过于敏锐,私自放行的违晋货物险些牵连他们在海景局安插的人,扣押查封的一周内,光一箱货物损失就在二十万以上。
港口同事垂下眼,没有接过那份资料,只是细细抚摸着手中的炝。蛋挞不确定他脸上的倦怠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若是您对……处理这件琐事,不感兴趣,我可以代为效劳。”蛋挞谨慎地选择措辞。而附近的员工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人敢于打搅港口同事的雅兴。漫长的沉默过后,港口同事终于开口。“多谢好意,不必了。”他说,径直走进审讯室,与蛋挞擦肩而过。“半小时后叫人来打扫屋子。”
——
路过菜场的摊位时,蛋挞为水池中的灰青色吸引了注意。一掌长的虾生猛地跳出网兜,落到泥地里挣动,污水溅到蛋挞的鞋面上。蛋挞望了它几秒,毫不介意地捏住它丢回水中。“虾一斤多少钱?”他问,娴熟地称重杀价。塑料袋里虾子时不时弹动尾巴,打出清脆的声响。
‘买点避风塘料炒虾,他会喜欢么?’蛋挞想,‘也许还是更喜欢白灼?’他止住脚步,站在天桥中央思考了一会儿,重又迈开步伐。‘多炒几次试试,再决定合适的口味吧。’
——
信使打算与人通话。
人生而有罪。但信使否定这一观念。他同样否定斋戒以及餐前祷告,节制饮食只是喜好,而非遵守戒律。但如果有什么罪名是他认同的,只有放纵物欲一项。人因欲望堕落为兽,贪图享乐因而走向毁灭。
若将人类比作植株,那么组织便是由无数枝杈集合而成的树。有能者枝繁叶茂,反哺根系;无能之人不过白白耗费养分。细弱的枝条、染上病害的侧枝,若是放任不管,再茁壮的树木也终有腐朽的一日。壁虎尚且舍去断尾,何况万物灵长。清理无用的事物不过举手之劳。
于是信使拨出号码。
闲话家常三两句,对局以问好作为开端。最近身体如何、是不是吃的好睡得香?虚情假意的关心得到的回复只有单字。即使整场通讯都充斥信口胡说与插科打诨,首席阁下依然会用“嗯”、“是”、“不”,回应他的每句废话。此人的耐心信使挑战过不止一次。他可睡不着,整夜整夜思考怎样完善计划。但那不是应当抛出的内容,这一次他会说的只有真话,无论如何查证那都是真实。
领地中存在背叛者:收买的郑要陷入丑闻,扶植的负责人无故殒命,更有人套取信息,意图截断他麾下的黑涩产业链。信使从中抓到蛛丝马迹,但忙于抢修防线,没空寻找屋内的老鼠,于是将任务上报组织。
求助他人,换做任何人都会放低身段,但信使首先提出质疑,质疑杨枝甘露办事不利、刻意放任蛀虫生长。“监察一职,似乎从杨枝君加入组织以来就由您全权负责。有些人即使向景芳出卖信息、谋害同僚,也只不过是发配外省,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而有些人在刑讯室待过半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音。这么说来,背叛组织、出卖同伴的罪名,判定时是不是有些模糊呢?”他轻巧地发问,不是为谋求公正,更像是刻意嘲笑。
“操偶师的判决是由各部门高层集体通过的。”首席鲨手陈述事实:“是否对他处刑,你与二把手投了赞成票,班戟与两位同事弃权,反对的只有我和…港口分部负责人,谛听阁下。因此决定延后处理,对其暂缓观察,并非我一人之见。”
“哎呀,瞧我这记性。杨枝君确实不是那种徇私的人嘛。那么关于班戟手下那位……是叫蝴蝶酥么?对他暂缓观察的决定,想必也不是您一人拍板的吧?”信使的话语带着笑,但内容却不甚友好。“虽说证据尚不充分,不过连讯问都不走过一遭,未免有些武断了。”
“当然,首席阁下日理万机,没有空理会这么一颗小小的卒子,我是能理解的。交代部下调查也十分合理,不过将这种事托付他人之手,说不准有些人就生起欺上瞒下的心思了。”他慢悠悠地投下问句:“杨枝君是不是……对手下太放心了些呢?”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杨枝甘露回答,听上去不像生气,但恐怕也没有陈述心路历程的打算。“我的部下是否值得信任,我自己清楚,没有让旁人指导的必要。”
“不要说得如此肯定呀,首席阁下。”信使打了个响指,像是迫不及待似地抛出钓钩,“我是相信你对组织绝对忠诚的,但你的下属、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你的同盟者呢?您可不能代表所有人吧。”
“上一次你用这个词还是在二把手面前指控班戟结党营私。”电话那头首席鲨手语气毫无波澜。“但你说的不错,职责所在,我会前去调查,如果这就是你打算透露的全部信息。”他停了一会儿,似乎仍等待信使补充什么。信使几乎看到那双讨厌的黑眼睛盯着他的模样,像是看穿他一切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凡人岂能读心,首席鲨手也不过芸芸众生一员。信使为这短暂的忌惮感到一种被愚弄的不快,因而将这不快化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