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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书日录2(第1页)

求书日录(2)

有一个时候,那位医生有了危险,不能不把藏在那里的书全都搬到馨迪先生家里去!张叔平先生,张葱玉先生,章雪村先生等等,他们都是那么恳挚地帮助着我,几乎是带着“侠义”之气概。如果没有他们的有力的帮助,我也许便已冻馁而死,我所要保全的许许多多的书也许便都要出危险,发生问题。

我也以这部“日录”奉献给他们,作为一个患难中的纪念。

我这部“日录”,只是从“日记”中摘录出来的。无关于“求书”的事的,便不录出。虽然只是“书”的事,却也有不少可惊可愕可喜可悲的若干故事在着。读者们对于古书没有什么兴趣的,也许对之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且我只写着两年间的“求书”的经过——从二十九年正月初到三十年十二月初——有事便记,无事不录。现在还不知道能写到多少。说不定自己觉得不必再写,或者读者们觉得不必再看下去了时,我便停止了写。

以上是序,下面是按日的日记体的纪录。

中华民国二十九年

一月四日(星期四)

昨夜入睡太迟,晨起,甚疲。叶铭三来索款,以身无一文,嘱其缓日来取。闻暖红室刘公鲁藏书,已售给孙伯渊。此人即前年卖出也是园元明杂剧者。本来经营字画古董,气魄颇大,故能独力将公鲁书收下。恐怕又要待价而沽了。拟托潘博山先生向其索目一阅。暖红室以汇刻传奇著于世,所藏当富于戏曲一类的书。惟自刘世珩去世后,藏书时有散出,我在十多年前便已收到好几部曲子;像用黑绸面装订的明末刊本荷花**,就是其中之一。又有黄尧圃旧藏之明初刊本琵琶记及荆钗记,为今日所知的传奇的最古刊本,亦曾归他所有。但琵琶已去,荆钗已坏,目中自决不会有的。公鲁为人殊豪**,脑后发辫垂垂,守父训不剪去。时至上海宴游,偶作小文刊日报上。我和他曾有数面缘。他尝有信向我索清人杂剧,作“国朝杂剧”,可知其沾染“遗少”气味之深。“八·一三”后,敌军进苏州。他并未逃走。闻有一小队敌兵,执着上了刺刀的枪,冲锋似的,走进他家。他正在书房执卷吟哦,见敌兵利刃直向他面部刺来,连忙侧转头去,脑后的辫子一摇晃,敌兵立即鞠躬退出。家里也没有什么损失。然他经此一惊吓,不久便过世了。他家境本不好,经此事变,他的家属自不能不将藏书出售。但愿能楚弓楚得,不至分散耳。

傍晚,蔚南来电话,说某方对他和我有不利意。我一笑置之。但过了一会,柏丞先生也以电话通知此事,嘱防之。事情似乎相当的严重。即向张君查问,他也说有此事;列名黑单里的凡十四名,皆文化教育界中人。(此十四人皆为文化界救亡协会之负责人)予势不能不避其锋。七时,赴某宅,即借宿一宵。予正辑版画史,工作的进行,恐怕要受影响了。夜梦甚多。

一月五日(星期五)

西禾至某宅访予。他知道了这事,连忙来慰看;谈久之,方别去。至新民村访予同,未遇,复至四合里,遇之。偕至锦江茶室喝茶。予云:我辈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但却有一团浩然之气在。横逆之来,当知所以自处也。予同云:人生找结笔甚难。有好结笔倒也不坏。这是达观之论。

十一时许,至中国书店,遇平贾孙实君等数人,知彼辈寄平之书,未到者甚多。且于十二月间,曾在火车上焚失不少邮包。先民文献,无端又遭此一劫,殊可悼伤!但此后彼辈辇书北去,当具若干戒心矣。向朱惠泉购得光绪二十八年成都木刻本四川明细地图一巨幅,价八元,作入川之准备。赴傅薪书店,购得元刊吴师道校注本战国策残本一册,罗汉文征一册,粤海小志一册等,共价十一元。抱书回高宅,翻阅过午,竟未及午餐。书癖诚未易革除也。午睡甚酣,至三时才醒。写版画史“引用书目”,以参考材料不在手头,未能完工;又誊清版画史自序,未及一页,即放下,亦以手头无书之故。似此“躲避”生涯,如何能够安坐写作呢?可见在这样日月失光,沧海横流的时候,要想镇静宁心的从事于什么“名山事业”,恐怕是不大可能的。夜九时睡。

一月六日(星期六)

晨七时起。誊写版画史自序,殊见吃力。因为太矜持,反而写得慢,写得不大流利痛快了。下午五时许,至文汇书店,得光绪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份京报十余册,系由新闻报馆排印者,价二元。晚至航运俱乐部晚餐。连日天气很暖和,很像暮春三月,但今天日落后,渐渐的冷起来。睡在**,独自默念着:家藏中西图书,约值四五万元,家人衣食,数年内可以无忧。横逆之来,心君泰然。惟版画史的工作,比较重要,如不能完成,未免可惜,且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在这几年内去从事的,自当抛却百事,专力完成之。因此,便也不能不格外的小心躲避。然果无可避,则亦只好听之而已。身处危乡,手无寸铁,所恃以为宝者,唯有一腔正气耳。

一月七日(星期日)

晨起写版画史自序三页,仍极慢,至午后,方才写毕。即至伯祥处,托他将自序校阅一遍。傍晚,赴东华处。落日如红球,金光四射,满天彩霞灿烂。迎之而西行,眼看其落下地平线去,而天色则渐渐由红而紫而灰。天气有点冷飕飕的。觉得神清气爽。八时归,整理太平山水图画及黄氏所刊版画集上二册,所缺仍多,非赶印不可。

一月八日(星期一)

晨起,回“庙弄”一行。几天不曾回去,仿佛隔了几年,情绪有点紧张,也有点异样。一推开门,家中人声嘈杂,正在纷纷议论。一见我回来,争来诉说,方有巡捕十许人,押一青年人至宅,说曾住此处。其实,并不认识其人。纷扰数刻,刚刚离去。予匆匆取了应用之物若干,即出。有满地荆棘之感。“等是有家归未得”,仿佛为予咏也。下午,至傅薪书店,得皇朝礼器图式残本三册,图极精细。闻有九册,前为平贾王渤馥得去。如能合璧,大是快事。若英见予劫中得书记,赠予明刊锺伯敬、王思任集数种。翻阅数过,百感交集!夜,仍住某宅。

一月九日(星期二)

晨起,阴云密布,西北风大作,冷甚。赴校办公,无异状。作致菊生、咏霓二先生函。午后,杨金华带了版画史的锦函来,函尚潮湿,即将书签贴好,尚为古雅可观。访家璧,见他正在校对我所写谈版画之发展一文。箴有电话来,说,外间情形很紧张,以少出门为宜。在这个“危境”中,写些研究性质的东西都不可能了么?真不知人间何世!原来便不该做些“不急”“无补”之务的!愤懑之至!十时半睡。

一月十日(星期三)

晨起,整理版画史图录第一辑各册页子,仍缺少十余页,应催其早日印齐。今日之事,一天是一个局面,是一个结束,能够有一天,便可多作一天的工作,也便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情形呢?每天早晨看见窗外的太阳光的时候,总要松了一口气,轻唱的自语道:这一天又可以算是我的了!为了要争取时间,便不能不急急忙忙的在工作着。九时,赴校上课。

是这学期的末一课了,当敦勉各生安贫励志,保持身心的清白,为将来国家建设工作的柱石。国家所以不动员青年学生入伍,就要为将来的建设工作打下基础的。他们似均颇有感动。午后,至上海书林购王绶珊所藏方志目抄本二册,价六元。傍晚,过中国书店,遇平贾孙殿起。孙即编贩书偶记者,为书友中之翘楚。彼专搜清人诗文集及单行著作之冷僻者,颇有眼光,见闻亦广。谈甚畅。七时许,在暮色苍茫中,抱所得书及印样一包归。十一时,睡。

一月十一日(星期四)

晨七时起,甚觉疲倦,疑有些伤风。十时许,赴中国书店,又赴万有书店,晤姜鼎铭,得嘉靖本东坡七集,明刊本昌黎集及明仿宋刊本黄帝内经素问,价三百五十元。此类明刊白绵纸书,予以其价昂,而上不及宋元本之精美,下不如清代板之适用,故不甚罗致之。然刻工之精者,往往能鱼目混珠,被书贾们染纸加蛀,冒作宋元刊本。且未经删改,尚存古本面目,藏书家固应收之。予力薄,仅能偶得一二种耳。吴瞿安先生锐志欲收此类嘉靖刊本书百种,尝颜其所居曰“百嘉室”。恐终未能偿其愿也。镇日心闷意乱,似觉伤风甚剧。八时即睡。

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连日天阴,欲雨不雨,正如予心境之灰郁。上午,整理版画史图录。下午,访家璧。自觉体力不支,头涔涔欲晕,勉强归所寓。即解衣睡倒,晚饭也不能吃。热度高至三十八度许。疑是伤寒,故以不吃为上策,吃了两颗阿司匹灵,中夜出了一身大汗。但热度仍不退。双眼耿耿待旦,殊无聊。倚枕读东坡诗。

一月十三日(星期六)

仍阴云满天,昨夜艰于入眠。偶一阖眼,即又醒来。天尚未明,微见朦胧之晨影。一灯茕茕,卧听远鸡相继而鸣。心头感触万端,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听得出床头小钟,一秒一分的在慢吞吞的走着。读东坡诗。不知不觉间,放手释卷,复又熟睡。八时起,热度仍在三十八度。请了郑宝■医生来诊。他也疑是伤寒。吃了蓖麻油,洗清肠胃。终日不想吃什么,亦不觉饥。

下午,服药两次。热度反而高到三十九度。柏丞先生来一信,说蒋复璁先生从渝来,有事亟待面洽。勉强打一电话给他,说明病情,请他先与张凤举先生谈洽。终日倚枕读东坡集,颇有所得。时睡时醒,竟不知是昼是夜。

一月十四日(星期日)

微有日影。热度已退,觉精神清爽,惟四肢无力耳。仅发热两天,不知如何,竟会这样的疲弱!郑医生云:心脏甚弱,肺部亦不甚强。向来好胜,今后当静养少动了。上午,十一时许,柏丞先生来。说起蒋复璁来此,系为了我们上次去电,建议抢救,保存民族文献事;教部已有决心,想即在沪收购,以图挽救。拟推举菊生先生主持其事。惟他力辞不就,已转推张咏霓先生。此事必当进行,惟亦须万分机密,且必须万分谨慎,免得将来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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