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姗姗回敬说:“他是你爸爸呢!”
售货员吐吐舌头,连连说对不起。
牛如山听了售货员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售货员判断的失误,使他感觉到他们之间年龄上的差距。还不仅仅是差距的问题,而是说明了他的苍老。他不敢相信,他看上去可以作她的父亲。哪怕真是父亲也倒好了,他会非常心疼这个女儿。问题在于不是,问题在于他像当父亲那样喜欢她都不可能。牛如山这样想着,就去收银台付款。两套衣服一共5000多元。牛如山在付款时是异常愜意的,他包里装着几沓钞票和若干张信用卡。他付款的动作干练洒脱,从包里随手拿出一沓从未使用过的、保存着完整序号的百元新钞,颇像一块结实的小木板,往收银台里面一递,收银员没接住,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把收银员吓得一抖,牛如山很喜欢花钱的感觉,很痛快,血液中奔腾着一种欢笑,一种满足。这是对人生经验的消费,也是对事业成功的消费。钱对他来说,许多时候是麻木的,寻求花钱时的快感是钱惟一的好处。那些钞票互相粘合着,收银员费了一些力气才把它们分开,又给他退回了厚厚一沓。说:“找你4600元,你点点。”
牛如山自然是不会清点的,他顺手把钱交给了乔姗姗。乔姗姗不要。牛如山说:“你给我拿着,不要以为我财大气粗,说话难听。这些零钱我是从来不带的,麻烦。”乔姗姗就收下了,装在包里。她问:“多少钱算零钱?”牛如山小声说:“一万块钱以下的都是零钱,我真的嫌很麻烦。
乔姗姗不语了,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就跟乔姗姗讨厌一角一角的硬币一样,扔掉吧,它们是钱,是国家规定使用的货币。不扔吧,市场上又买不到一角钱的东西,只好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存着。她一看到它们就嫌麻烦。两人一边看一边走。牛如山又看上了一双皮鞋,他说你穿上一定好看。姗姗说,你说好看算什么?我偏不买。牛如山说,你买下来,穿给我看行不行?就算帮我一个忙,给我提供一道风景。姗姗笑笑,选了一个合适的号码,就买了。她自己去付款,当她掏出三千块交给售货员,售货员在发票上盖上“收讫”印章时,那印章就好像压在了她的某一根神经上,钱一下子就没了,心里空空的,像剜去了一块肉。走到街上,乔姗姗说:“付款时我挺心疼的。你呢?”
牛如山说:“我觉得很舒坦,酣畅淋漓。”
乔姗姗说:“花钱时,富人跟穷人就是不一样。”
牛如山说:“你是不是需要买个手机?”
乔姗姗说:“买手机干什么?我不要。”
牛如山说:“别人找你怎么办?你找别人怎么办?联系起来多不方便。”
乔姗姗说:“我在上海又没朋友,平时我也不跟谁联系,用不上。万一要打电话,外面电话亭多得很。”
牛如山说:“不行的,没人像你这样生活。明天回上海了,我就给你买一个。”
姗姗说:“谁给我打电话呀?”牛如山说:“我打。”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宾馆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只顾说话了,没想到还会碰上熟悉的人。突然有人叫道:“乔姗姗!”
乔姗姗举目四望,并没有人叫她。她问牛如山,你听见有人叫我了吗?牛如山说,好像是有人叫你。
这时,从路边的商店里钻出一个人来,冲到她前面,说:
“老同学,不认识了?”
乔姗姗一看,原来是罗列,是她的大学同学。他比姗姗高一级,他们是在学校活动中认识的。罗列惊喜地看着乔姗姗,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乔姗姗说在上海打工。罗列盛情邀请她到他家里去玩,乔姗姗说,我和同事是来杭州办事的,明天一大早得赶回上海。罗列给姗姗一张名片,索要姗姗的电话,姗姗说她没有手机,就给他留了美容院的电话,以后到上海可以找她。罗列很礼貌地冲牛如山点点头,表示友好。
乔姗姗跟罗列道别后,牛如山感叹说:“世界太小了。”
乔姗姗说:“小也不算小,只是地球真不该是个圆的,一不小心就走到原地,碰上熟人了。”
两人回到宾馆,乔姗姗把一袋衣服往地上一扔,就过去给牛如山倒茶。牛如山喝着水说,你把衣服穿上给我看看。乔姗姗说都十点钟了还试什么衣服。你要看,我明天穿给你看。牛如山说,我现在就要看。乔姗姗就让他把脸背过去,她换衣服。牛如山背过脸去,望着窗外的夜色抽烟。一城的高楼和灯火都尽收眼底。他记得和第二任妻子陆家平结婚时,也曾在这电住过,好像也是在这个角度,两人临窗而立,目光向外,然后就亲了,抱了,**了。是站着进行的,有些别扭。但由于新鲜刺激,那种别扭并没有影响他们的情绪,共同克服了因姿势带来的困难。陆家平看着远处的星光说,假如我死在你前头,你会另找一个吧?牛如山说,不会,你死了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陆家平说,我不信,你会从上海跑到杭州来跳楼吗?牛如山说,如果需要的话,那也是可以的。陆家平感动了,说,那我的阴魂就在下面把你托住,让你死不成。然后找很多好女人给你做妻子,让你享受足够的幸福。一晃就是五年了,窗口还在,楼还在,杭州城还在,而那些话早已不在了,说话的人也早已天各一方。
乔姗姗已经把衣服换好,见牛如山还伫立在窗前,便走过去。突然嗅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儿。细细一看,原来牛如山手上的烟头烧着了窗帘,烧了一个大洞。乔姗姗说:“你在想啥心事。当心手上的烟头!”
牛如山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烟头和窗帘上的火星蹭灭。说:“差点儿引起火灾。”
乔姗姗说:“如果我们烧死在里面怎么办?”
牛如山说,“那就认命。该死!”
乔姗姗说:“那就不只是死的问题了,是不得好死。杭州城马上传出爆炸性新闻,说一对男女引火自焚,案件扑朔迷离,悬念丛生,很可能是殉情而死。那真要害死那伙办案警察了。”
牛如山说:“你真会想象!”
乔姗姗问:“好不好看?”
牛如山说:“当然好看,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衣服只是点缀一下,不是锦上添花,是在花上添一点青枝绿叶。”
乔姗姗往**一坐,又不说话了,脸色变得沉重起来。深思许久,她才看着自己的衣脤说:“我从未接受过任何男人的馈赠,我今天为什么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又凭啥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这是傍大款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根本就看不起那些傍大款的女孩,我更看不起那些大款。那么,我又算什么呢?我简直想不谭。”
乔姗姗的这番话使牛如山受到了很夫的震惊。他不否认她的话是有道理的,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是失礼的。他像被打了当头一棒,晕头转向了,他没法回答,因为他解释不淸楚他自己。他对乔姗旛说:“想不通你就侵慢想。明天一早回上海,早点睡觉!”说毕,气冲冲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乔姗姗—脚把门踢上,胡乱扯掉身上的衣服,随手扔了一地。往**一躺,望着天花板说:“还是自己的衣服穿得自在!”
声音在空**的房间里左冲右突,来回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