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官道上的粮车辙章衡的马车在雨夜的官道上顛簸,车轮碾过积水的洼地时,发出“咕嘰”的闷响,像是在吞咽著泥泞。
溅起的泥浆像泼墨般糊满了车厢挡板,在油布上晕开大片深色的痕跡,如同一张张哭花的脸。
李默掀开车帘一角,冰冷的风夹杂著雨丝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脖颈后的碎髮根根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面的雨丝起初细密如银针,此刻忽然转急,变成了斜斜抽打大地的鞭子,打在粮车的油布上发出“噼啪”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三十辆粮车首尾相接,在苍茫的夜色里像条蛰伏的长龙,车辕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噹”作响,时而急促时而低缓,像是在诉说著旅途的艰辛。
“官人,前面该过汜水关了。”
车夫的吆喝声混著风雨传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黝黑的脸上沾著泥水,眼角的皱纹里积著风霜,拉紧韁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马首微微抬起,喷著白气,鼻孔里呼出的雾气瞬间被雨水打散,
“关隘的守军说要查验文书,怕是要耽误半个时辰。”
章衡正借著油灯昏黄的光晕核对郑州军屯的舆图,手指在“广济渠”三个字上反覆摩挲,指腹的温度让粗糙的纸页泛起淡淡的光泽,仿佛要將这三个字焐热。
这渠是隋代宇文愷主持修建的,曾引黄河水灌溉郑州万亩良田,春灌时渠水奔腾如银龙,秋分时稻浪翻滚似金海,滋养了一代代百姓。
只是近年失修,多处淤塞,昔日的水利命脉如今成了废弃的土沟,沟底的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他闻言抬头,目光穿透雨幕,看见远处关隘的城楼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火把的光晕忽明忽暗,像鬼火般闪烁,映得城楼上的箭垛张牙舞爪。
“让护卫把文书备好。”
章衡把舆图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他忽然想起辽境的农师,按行程推算,此刻应该已在郑州等候,那些人带著北地的耕作图谱,上面记载著如何在盐碱地播种、如何在旱季保墒,或许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粮车刚到关下,就见一个披蓑衣的校尉举著火把上前,跳跃的火光照得章衡的緋色官袍泛出潮湿的光,衣料上暗绣的祥云纹被雨水打湿后更加清晰,仿佛真的要腾云而起。
“章官人?”
校尉认出他时,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矛尖插入泥中,微微颤动,像是在为这意外的相遇而颤抖。
他脸上写满惊讶,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您怎么亲自押粮来了?郑州那边……”
“那边怎么样?”
章衡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刺,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见校尉的蓑衣下露出补丁摞补丁的战袍,袖口还沾著乾涸的泥点,那泥点呈深褐色,像是乾涸的血渍,显然是在关隘值守多日,未曾好好休整。
“惨啊。”
校尉重重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裹著无尽的无奈。
那里的屋檐下挤满了难民,男女老少蜷缩在破旧的草蓆上,草蓆上满是污渍和破洞,露出下面硌人的泥地。
他们互相依偎著取暖,有个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衣衫裹住孩子的脚;有人用豁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接雨水喝,碗沿的水珠顺著裂缝缓缓滴落,砸在地上的泥水里,激起微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前天从陈留逃过来的百姓说,县里的义仓早就空了,有户人家为了缴免役钱,把刚会走的娃卖给了人牙子,就换了半袋发霉的粟米,那米闻著都发苦,可他们还是像宝贝似的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