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老人脸上也有些尷尬,闷头继续走,最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更显古旧的老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武藏海等人,没说话,竟直接伸手,不太客气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逕自走了进去。
武藏海几人面面相覷,这种“闯入”显得极不礼貌。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好带著疑惑,跟著走了进去。
屋內光线昏暗,瀰漫著老木头和尘土的味道。几位更显年迈的老人围坐在一个低矮的火塘边,默然无声。看到他们进来,老人们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惊讶的表情,一片沉寂。
带他们来的老人用当地方言快速地说著什么,语气似乎是在解释。武藏海勉强听出几个词“。。。拍电影的。。。想找安静地方。。。避开铁鸟。。。”
屋內的老人们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沉默。
大村秀五的耐心耗尽了,他上前一步,用自认为最诚恳的商业口吻说道:“诸位老人家,我们是从东京来的电影剧组,確实遇到了困难。如果你们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不受飞机噪音干扰,请务必告诉我们。我们愿意支付令各位满意的酬金,绝不食言!”
他强调了“酬金”,並观察著老人们的脸色。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老人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流,只是各自看著火塘里並不存在的余烬,或者自己粗糙的手掌。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约的海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坐在最里面,一位几乎隱没在阴影里的,乾瘦得像一棵老树的老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模糊的咕噥。
那声音很轻,语调奇特,完全不同於日语。
大村秀五等人毫无反应,只当是老人无意义的喉音。
但武藏海的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听懂了。
那不是日语,是中文。一种带著古怪口音,词汇古旧,但確凿无疑是中文的句子!
老人说的是:“你们日本人,和基地里的美国人,对我们琉球人来说。。。都一样。都是坐著飞机和轮船来的『主人。”
字字低沉,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武藏海的脑海深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样感,所有难以言说的隔阂,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瞬间贯通,串联成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真相!
琉球自古以来就不属於日本,而是明清的朝贡国,拥有独立的文化与语言!直到近代才被日本强行侵占。
在二战战败以后,日本为换取本土安全与发展,在《旧金山和约》中,同意將琉球群岛的施政权“委託”美国行使!
於是,美军基地扎根於此,战机轰鸣成为日常。
而带他们来的,能说流利日语的老人,很可能是战后迁移至此的日本本土人。
眼前这些沉默的,会说古汉语的老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原住民,琉球人。
他们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安静之地”。
他们沉默,是因为这片天空,这片土地,早已不再完全属於他们。他们是被双重挤压的“沉默的多数”。
他们沉默,就是一种无言的控诉和自我保护。
听懂了乡音,就听懂了乡愁。
此刻他听懂了。
但听懂的不止是乡愁,更是乡痛。
他的喉咙发紧,鼻腔发痛。
他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抬手,强硬的制止了还想继续劝说的眾人,粗暴的把大家都赶了出去。
一行人沉默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阳光刺眼,海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