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三日。
山谷中的雪未化,讲坛前的忍冬花苗在薄冰下蜷缩着根茎,却仍倔强地向上顶出嫩芽。学府的钟声照常响起,但这一次,敲钟的人换了??是那个曾在西岭高台下痛哭的退伍兵卒,如今他成了学府护钟人。他说:“我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可从没听过这么干净的声音。它不像战鼓催命,也不像丧钟送葬,它只是……让人想活下去。”
李源没有再登坛讲课。自从写下《人间纪》最后一段话后,他便将讲坛交予“同行院”,自己搬去了焚天塔旧址旁的一间茅屋。每日清晨,他依旧点燃魂灯,不是为了照亮夜路,而是为了让远处村落的孩子们知道:那盏火还在,就还能走来。
这一日,天光微明,山道上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独自走来,脚上穿着草编的鞋,袜底磨穿,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要上学。”身后没有家人,也没有同伴,只有蜿蜒雪地上一串孤零零的足迹。
守门弟子拦住她:“你从哪来?为何一人上山?”
女孩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泉:“我叫小满,来自东川十八沟。那里三年前闹饥荒,大人说‘女娃识字无用’,不让我进村塾。可我偷听了一年,记住了《心语录》第一章。后来教员被官府抓走,学堂烧了,我就走了七天六夜,翻过两座山,来找李先生。”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残页,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中抢出的:“这是我娘藏在灶灰里的。她临死前说:‘你要替我说真话。’”
守门弟子接过纸页,手微微发抖。那是《逆命录》第三章的开头:
>“每一个孩子都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而不是被别人定义成什么。”
消息传入茅屋时,李源正坐在灯下修补一本破旧讲义。他听完,沉默良久,起身披衣,亲自迎下山去。
他在台阶前停下,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你冷吗?”他问。
女孩摇头,牙齿却轻轻打颤。
李源脱下外袍裹住她,又唤人送来热粥与干衣。待她稍稍缓过神,才轻声问:“你知道《逆命录》会惹祸吗?你不怕吗?”
“怕。”小满低头,“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村里人都说,女人只能嫁人、生子、做饭。可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愿意呢?如果我想当先生呢?如果我想教别人认字呢?难道这就该死吗?”
李源凝视着她,忽然想起阿禾??那个死于南岭血案中的小女孩,怀里也抱着染血的《心语录》,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我说了真话,我没偷馒头。”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甘心。
他伸手抚过女孩额前被寒风吹乱的碎发,声音低而坚定:“你没错。你不该死。你来对了地方。”
当天午后,学府召开紧急议事会。
凌渊皱眉:“收留她是情理之中,可她年纪太小,又是孤女,若朝廷借此发难,称我们‘诱拐孩童、煽动叛逆’,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那就让他们来。”一名曾在金銮殿陈词的断臂将军冷笑,“上次他们派兵清剿耕读社,结果如何?火越压越旺,话越禁越响。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谁敢动一个求学的孩子,谁就是与人心为敌。”
李源未多言,只说了一句:“我们办的是学堂,不是避难所。但如果连一个想读书的孩子都容不下,那我们也不配称‘学府’。”
当晚,小满被安排住在女童院舍。夜里,她辗转难眠,悄悄起身,在墙上用炭笔写下一句话: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累赘,我不是只能嫁给老鳏夫换三斗米的女人。”
第二天清晨,这句话被其他孩子发现,有人抹泪,有人抄录,有人把它刻在了院中石碑背面。
七日后,东川十八沟传来消息:当地县令以“妖言惑众”为由,下令通缉小满,并宣称“凡私藏逃女者,同罪论处”。更有流言四起,称李源“勾结乱民,专诱幼女入邪教”,甚至有道士跳坛作法,称“此女乃九门阴灵转世,必致大灾”。
李源闻讯,未怒,未惧,只提笔写下一信,托商队送往东川:
>“致东川父老:
>
>小满非逃,乃奔自由之光而来。
>
>她未曾杀人放火,未曾毁庙伤人,她只是不愿接受‘女人天生卑贱’的谎言,不愿在无知中度过一生。
>
>若你们真忧灾祸,请问:是谁让母亲亲手卖掉女儿?是谁逼孩童在寒冬赤脚行走?是谁将‘顺从’当作美德,把‘质疑’当作罪孽?
>
>灾祸不在一个女孩身上,而在千万双不敢睁开的眼睛里。
>
>今日你们若容不下她,明日你们的女儿也会走上同样的路??不是走向学堂,而是走向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