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王一行到达扶眠城门时,正是冬至日。
扶眠老城主在一片纷纷雨雪中颤巍巍接待了这只皇军,队伍却并未在城中逗留,而是径直去了边仓县。
老城主懵了又懵,不能拒绝上面的意思,连忙着人加紧从城中搬运细软到边仓县衙用以安置宙王一行。
“城主不必忙活这些,我们从北边一路走过来,该带的都带在马车上呢。”小山一边指挥着车队,一边朝这位苦大仇深的老城主笑道。
车队在边仓县衙堪堪停驻,老城主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拉住王大和温经习,絮叨叨地交代起应对礼节。
王大与温经习是边仓县令周颂案的报案人,由这一案牵引起了轰动全国的赈灾银销没案,间接导致了三皇子朝中党羽和姬皇后背后三个大家族的覆灭,他们二人不知当时冒险进皇都会掀起如此大的风波,更不知此举将会成为一个改朝换代的火种,边仓县令案了结后两人仍回了边仓县,朝中因人手紧缺,迟迟派不来新的县令,两人虽早先已经辞去了官职,在边仓却威望甚高,老城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两位留宿在县衙中,代掌县令之职。
明明是雨雪纷飞的天气,老城主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汗,口中不断同王大与温经习交代着应对规矩,又不断地瞥向那几辆正在县府中安顿的马车,尤其是先头那位身量威武,面目冷峻的宙王。朝中,老皇帝不说退位,中秋群臣宴后却再没有上过朝,这一位横空出世的摄政王领着新内阁在朝中大刀阔斧地改制,又亲自带军队去西北地剿匪,一路南下,说要在各地通渠驻营,把沿途的地方官府通通整治了一遍。所到之处,蜚语流言四起,说他严苛暴戾的也有,说他勤政务实的也有,唯一不变的,便是面若石像,深沉不可测。扶眠虽贫,老城主为了接待这位宙王,也是用足了心思,各方打探,在城中安置得妥妥贴贴,谁知他竟径直要去边仓。
说要通渠,老城主自然是高兴的,不说此举能行不能行,若宙王见了当地的情况,心生爱民之心,能一时改善一下当地的困顿,免收一些赋税,也是好的,只是边仓此地,穷山恶水,什么都没有打点,属实怕怠慢了这些皇城来的,更令人担忧的是,王大与温经习此时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县衙中行代掌事之职,老城主浸淫官场多年,哪里不知道上面的人会如何看王大与温经习这种朝廷刺头的,还有边仓当地的百姓,在县令周颂案后对朝廷都有很大的抵触,这可如何是好呀,老城主心思烦乱,频频擦汗。
“城主无需多虑,边仓是通渠的第一站,也是最主要的一站,我们王爷亲来,只是想把此地的站点驻扎实罢了。”小山看着魂不守舍的老城主,在一旁安慰道。
“哦,哦,唉,好。”老城主收回乱飘的思绪和眼睛,对小山连连拱手,这皇城来的队伍训练有素,动作麻利,许是因为赶了很长的路,又或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得人直冒冷汗,只有这鳞甲小哥眼睛眯眯的,还有些笑模样,看着也喜庆,老城主插缝寒暄道:“哎呀,这位小将军,边仓条件简陋,实在是要请宙王多担待呀。”
小山笑眯眯点头。
“这,这两位是边仓代掌官王大与温经习,”虽然对着一个将军介绍当地主事人不太合规矩,但是那位面色阴沉的宙王近前,老城主犹豫了几番都不敢贴上去,小山朝王大与温经习一拱手,忽而想到什么,朝队伍另外一边招手:“大石!”
老城主仰头,看着宙王近前的队伍里走过来一位颇沉稳的男子,懵懂道:“这位是……”不想王大与温经习见着大石,竟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大石也拱手回礼。
老城主摸不着头脑。
“我们二人在鎏崖城中告御状时,是这位一直舍命维护在我们左右,避免了许多杀身之祸。”王大同老城主解释道。
老城主心猛地一荡,大石小山都是宙王的身边人,在鎏崖城中又护佑了王大和温经习状告三皇子……老城主浑身发烫,一时间醍醐灌顶,知道为何三皇子落马得如此之快,也知道其后势力为何如抽了地基的大厦,于顷刻间崩塌了,难怪他们几个小蚍蜉撼动得了大树,原来……这催人命的状告只是皇族权力之争的一个撕裂口……也算是他们幸运,能被借个势头,算起来,谁当皇帝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以后每年赈灾银能按时按量地到位,让老百姓收不成粮食的时候吃上一口饱饭,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住所,那就是他们的父母官啊。老城主深深呼了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今日回去约摸是要生病了,不住地打哈哈:“啊,哈哈哈,如此,如此你们,更要好好接待宙王一行啊,哈哈哈哈,千万不可怠慢……”
小山环起手,朝老城主歪嘴一笑。
冬至日,天暗得早,这时节有事没事的都记着要早些回家,与家里人围了暖炉,好好地吃一顿夜饭。
往年这天王大都是与同僚们在县衙中喝一顿酒了事,今年这天,县衙却来了一行不速之客——宙王一行。因边仓县衙简陋,老城主也没有提前准备,他便带着县衙中的兄弟们到村民中讨要了一些鸡鸭肉类并一些家里酿的酒,权当摆宴的材料了。
门堂中人影瞳瞳,灯火通明,老城主坐在副手,歪着头伸长了脖子,对那位上首的宙王说得起劲,难得见他如此卖力,一张老脸谄媚得有些过了,面目通红,胡子在脸上乱飞,那位宙王却始终冷着脸默默地,偶尔才一点头。
王大与温经习两相对望了一眼,温经习轻轻翻了个白眼,王大摇摇头,他吃得不多,倒是喝了一些酒,此刻热血上头,便趁着人不注意站起来,到外面去透透风。
王大没有家,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所谓家人在何处,总是到了哪便算哪,去了扶眠做城守卫也是,到了边仓县做缉捕卫也是,命运从来不公,他是个异种,能正常隐于人群中生活,实属不易。为县令周颂伸冤是他一生中做的最主动,也最冲动的事,他没有想过会成功,回忆其中细节,仿佛做了一个梦。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比往年更冷,风吹在王大脸上,刀刮似地疼。王大深深浅浅地沿着山坡上的小路走,将衣领子裹得更紧一些。
远处山头上,星星点点亮起一些火光。现下天全黑了,村子里的人绝不会在天黑之后祭祖。王大皱着眉加紧了脚步,往坟坡上冲去。
周颂墓前,一位穿了鸟羽大氅的女子蹲在那里,正将怀中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放在堆得高高的供盘中,王大眯着眼去看,是几个黄澄澄的小金桔。
“是谁?”阴影处女子的侍从发现了王大,站出来呵到。
女子听了回眸过来,姿容绝代,似为天人,这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绝不会忘记的脸,王大见过这张脸,所以他记得。
“宙王妃。”王大行礼道。
管硕浅浅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颂墓,袖手轻柔道:“我听小周大人的同窗说,他喜欢吃桔子,之前行路正巧是经过他故乡桐川的,便捎带了一些过来。”
王大看着那几个金桔,喉头发烫,滚动了几番,说不出话来。
管硕也不多言,朝吉蓝点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远去了。
王大回到坐席上,那位宙王妃也已经回席,坐在宙王另一边副手,老城主大约是喝多了,隔着宙王,手舞足蹈夸赞王妃貌美云云,宙王妃面上淡淡地,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恭维,宙王脸上倒多了些表情,他蹙起眉头,显出些不耐,挪了挪身体挡住了老城主过分炽热的视线,兀自抓起管硕的手,低声询问着去哪里了,怎么手这样冷之类,宙王妃终于眉眼一弯,浅浅一笑,一张冰雕玉琢的脸忽而升起了活气,若梅花绽放在雪中,飘出馥郁的香气,氤氲在空中,连带着宙王一张冷峻的面容也显得温润了起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动,发乎情,止于礼,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细微动作,看了却叫人生出,他们不过也是一对寻常人家家里年轻夫妻的错觉。
王大收回目光,却见温经习在对坐,朝他举杯示意,王大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温热的酒倒在杯盏中,升腾起袅袅飞烟,他透过飞烟环视喧闹不绝的大堂,这是他脑海中幻想了千百遍的,属于边仓县衙的热闹景象。他从前总以为自己天生异种,无父无母,与旁人不同,但回忆自己生平种种,守林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长大,老城主看重他,提拔他,边仓百姓接纳他,小周大人,温经习,县衙的每一个兄弟,又有哪一个对他曾有过什么偏见。王大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一样的人,哪里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