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由鸳鸯搀着,回到荣庆堂。
王夫人与王熙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跟了进去。
邢夫人落在后头,脚下略一迟疑,瞥见那二人神色,心下忖度着这等要紧事自己断不能置身事外,便也挪动步子,悄没声地跟在了后头。
丫鬟们上了茶,便被挥手屏退,只留了鸳鸯一人在帘外静静守着。
堂内一时悄然。
王夫人捻着腕上的佛珠,先开了口:“老祖宗,今日这事……实在惊心。太子殿下亲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莫不是……宫里的娘娘近来圣眷正隆,连东宫都……”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是不是元春格外得宠,乃至东宫都要来拉拢?
贾母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拉拢?咱们家如今……也就是个空架子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祖宗留下的爵位,听着是唬人。可咱们家,在朝堂上可能递进去一句有分量的话?东宫是何等身份,若要拉拢,多的是手握实权的肱骨重臣,哪里轮得到咱们家?太子这恩典,太重了,重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熙凤站在贾母下首,心中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听贾母这般剖析,她心下一动,低声道:“老祖宗看得透彻。孙媳妇冷眼瞧着,殿下今日来,贺寿是名,只怕……报恩才是实。”
“报恩?”王夫人蹙起了眉。
“正是。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初太子殿下病重凶险,是咱们府上的林妹妹诚心抄录经文,感动了神佛,殿下这才转危为安。虽说宫里早赏过东西,可那终究是官样文章。如今殿下亲来,当面致谢,这才叫恩义分明,才能显出让天下人都看得见的仁德!”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语气越发笃定。
“您细想,这事儿传出去,天下人不得赞一声殿下仁厚念旧?依我看,殿下今日破例,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把这知恩图报的名声,做得十足十!林妹妹,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恩字上罢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脆,听起来合情合理。
王夫人却将嘴角往下一撇,不以为然道:“若真如你所说,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只为博个知恩图报的名声,那为何又将赏给林姑娘的笔架,当众斥为粗劣,立时命郑公公拿回去?我看,这分明是在敲打她,莫要因为一点虚名就忘了本分!”
邢夫人素来与王夫人不睦,最见不得她那副万事皆明的模样。
她轻哼一声,反驳道:“那笔架是被殿下斥回了不假。可咱们瞧见的,郑公公当时那模样,可不像是做戏。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口一个奴才该死,魂儿都吓飞了一半。若真是殿下有心敲打,做场戏给咱们瞧,郑公公何等老练的人,至于慌成那样?”
贾母一直阖目听着,此刻缓缓睁开眼:“你说的在理,郑公公的样子,确实不像作伪。”
她思量片刻,继续剖析道:“况且,若真是敲打,径直将东西收回,才是最能让人心惊胆战的手段。可殿下却当众指明,定要换一件更好的来……”
王熙凤倒吸了口气,脱口道:“既不是敲打,殿下这般举动,便是生怕对林妹妹礼数不周,心意未达了……”
此言一出,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时停住,邢夫人也收了那点故意挑刺的神色。
贾母面上却透出些倦意:“天威难测。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态度,是常例还是特例,眼下,谁又说得准呢。往后,且走着看吧。”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明昭回到东宫,更衣方毕,便命人将太医院院判刘济传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刘院判便提着药箱,跟在内侍身后疾步而入,恭敬行礼:“臣刘济,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
明昭开门见山:“孤记得,前些时日,长公主曾命你为荣国府林氏女调理身体?”
刘院判心头微凛,不知太子何以突然问及此事,忙躬身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长公主殿下怜惜林姑娘客居不易,又闻其素日体弱,故特命臣前往诊看,并拟了温补调理的方子。”
“嗯。”明昭微微颔首,“依你之见,林姑娘的身体底子如何?为何今日我在荣国府,见她不过是经了场秋寒,便到了需卧床静养的地步?”
刘院判听得太子问得这般仔细,心中更是谨慎。
“回殿下,林姑娘确是先天不足,气血两虚,心脉亦有些微沉细之象,此乃平日思虑劳神,忧思伤脾所致。不过,经前番一段时日的调理,臣月前请脉时,观其脉象已比初诊时和缓不少,中焦之气亦有渐复之兆。”
“按医理常情而论,此等体质,若于秋日感寒,引发咳嗽气促,确比常人更易缠绵反复。但只要对症疏散,加以精心将养,断不至于到长日卧床的境地。”
明昭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果然,如他所料。她病虽不假,却不该如此之重。那般病气深重的情状,多半是为了避开他而强撑出的幌子。
只是她本就孱弱,这般强作病态,又受惊吓,怕是假的也要引出几分真的不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