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既擅调理,于咳喘之症,可有把握?”
刘院判闻言,神色一正,自信答道:“殿下明鉴,臣于内科杂症,尤擅调理虚损咳喘。若林姑娘是此等症候,只要容臣细加诊察,对症下药,辅以食疗静养,假以时日,必有改善。”
“好。”明昭当即吩咐,“明日你便去一趟荣国府,以太医院循例探视功勋旧臣家眷为名,为林姑娘仔细诊脉。该用什么药,如何调理,皆由你斟酌定夺,务求稳妥有效。”
刘院判连忙躬身,肃然应道:“臣谨遵殿下旨意,必当尽心竭力。”
刘院判前脚刚走,后脚郑福海便轻手轻脚地挪了进来。
“殿下,奴才回来了。”
明昭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立刻言语。
郑福海将腰又弯低了几分,回禀道:“那方青玉竹节笔架,奴才已亲自送还三殿下处了。”
他略作停顿,悄悄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补充道:“三殿下问起缘由,奴才斗胆,照实回禀了三殿下,说林姑娘正在病中,心神虚耗,最忌金玉之物扰了清静,恐于病体康复不利。故而殿下体恤,将那方青玉竹节笔架,换成了更素净的青白釉山石笔架。”
明昭唇角微勾:“你倒是乖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侍奉多年的郑福海却心头一松,知道这话里并无责怪之意,反有一丝默认的赞许。
“奴才不敢,只是依着殿下的意思,勉力办差罢了。”
明昭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今日在贾府,你临机应对,尚算得体。如今这趟差事,也办得不错。”
郑福海心中一喜,嘴上却愈发恭谨:“都是殿下教导有方,奴才不敢居功。”
明昭却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拿错赏赐的名头既已当众坐实,必要的惩戒便不可少。否则,东宫的规矩岂不成了儿戏?”
郑福海心头一凛,忙道:“奴才明白。一切但凭殿下处置,奴才绝无半句怨言。”
“既如此,便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罚俸一年!这惩罚不可谓不重,郑福海面色微白,却也明白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要足够分量,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全了东宫御下严谨的名声。
“奴才领罚,谢殿下恩典。”
明昭看着他,神色稍缓:“罚,是罚你当差出错,损了东宫体面。但赏,也要赏你行事机敏周全。总不能让你既挨了罚,又寒了心。”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在侧的一名小内侍吩咐道:“去,将前日暹罗进贡的那匣子金瓜子取来。”
小内侍忙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
明昭示意郑福海上前。
郑福海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匣内整齐码着几十颗玲珑可爱的金瓜子,颗颗圆润,金光灿然,一看便是上好的赤金所制,价值远超他一年俸禄不知凡几。
“这是赏你的。”
郑福海再次跪地,深深叩首,激动道:“殿下如此厚爱体恤,奴才……奴才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日后定当时时警醒,事事周全,绝不再让殿下为这等琐事费心!”
“去吧。”明昭挥了挥手。
郑福海又郑重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依旧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明昭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任由窗外最后的天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案上的茶盏,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运力向内一收。
“啪!”
瓷盏应声而碎,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肉,几缕鲜红当即渗了出来。
是痛。
并非梦中。
这切实的痛意,让明昭生出一股近乎战栗的满足之感。
仿佛苦修者于无尽长夜后,终见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