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钱只够买一份豆花,却要了两个碗,一大半都分给了文灯,剩下的一小半留给自己,却还是放了五勺糖,浅浅尝一口,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目光落在街对面,自语道:“我的生活一直很苦,所以我要吃很多很多糖,让它能多一点甜味。”
文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墙脚下摆了些木桌木椅木盒子,一个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正从桌椅前头走过。
他原本都放下了汤匙,又不自觉拿起来,舀了口豆花送进嘴里,也跟着眯起眼,想,真是甜啊。
这时候又想,如果茵茵不是个傻子,有那么多无用的善良,那他那天晕倒在河边,就也不会被她捡走,不会被她救活了。
他想了想,忽然道:“文灯。”
茵茵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道:“什么?”
文灯:“我的名字,叫做文灯。”
他这样说的时候,小心地看茵茵的反应,见她眉头皱起,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藏于桌下的左手拳头不自觉握紧。
下一刻,却听茵茵问:“是哪两个字?”
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念过书,很多字都不知道。”
文灯愣了愣,良久,拿筷子沾了点碗里的豆花汁,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给她看。
她便探过头来看,顶着一头的黄毛挤到他的眼前,学着写了两遍,感叹道:“真是雅致啊。”
说着一抬头,发间还沾了点稻草碎屑。
这天茵茵去要饭的时候,文灯独自去城郊捡了木材——
有一种机械鸟,做起来不难,作用也不大,却是极好的小孩玩具。
他打算用这些木材做几个机械鸟,换些钱来,给茵茵买些糖。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想,我不是在等死吗?我还有家仇未报,冤屈未伸,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做这个?
正当这时,眼前罩下一片阴影,有一人着黑衣,拦到了他的跟前,背对着他,道:“文灯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呢。”
那人的黑斗篷中溜出一缕红发,侧过身来,光影之下,几乎只露出一只眼,笑道:“先前同小公子商量的事,也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只眼睛明明眯成了一条缝,文灯却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如实质,正落在他手中的木材上。
文灯于是将木材往身后一藏,冷脸道:“文家家仇,文家人自己会报,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说着,绕过黑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走出很远,也没见有人追上来,文灯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黑衣人用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却瞧见那人露出的半张脸上,布满暗红色的线条。
那是魔纹,而那个人,分明是魔域中人。
文灯心想,他们文家虽然不事修炼,却到底是明州的大世家,他就算再不济,也不可能同魔族勾结。
走了两步,又想——
况且生活中有这样多的苦,可是眼下,他想先抓住眼前的一点甜。
可是这一天,文灯熬夜做了机械鸟换了钱,甚至买来了一整个木把子的糖葫芦,却没等到茵茵。
他站在乞儿街的街口,从晨曦初露等到日暮西斜,茵茵始终不曾回来。
茵茵这个人,她有着太多没有意义的良善,好救济他人,好打抱不平,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沈家小姐,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