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就错在“运气不好”,他母亲恐怕会这样说。
普拉代勒中尉掉头转向他的部队,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站在第一排两边一左一右的士兵身上,只见他们的目光也在盯着他,仿佛他就是救世主弥赛亚。接着,他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分钟之后,阿尔贝微微弯下腰,跑进了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中,被淹没在呼啸而过的枪林弹雨之下,只见他脑袋缩在脖腔中,用尽全力握住枪,迈开沉重的脚步,向前跑去。由于这几天下了好几场雨,军靴底下的泥土变得又厚又黏。在他旁边,一些家伙像疯子一样吼叫,为了自我陶醉,也为了给自己鼓劲。另一些士兵则相反,像阿尔贝一样,前进时精神集中,肚子发紧,喉咙发干。所有人都受到了一种终极愤怒的激励、一种复仇渴望的武装,奋力冲向敌军。事实上,这兴许就是停战传闻所带来的一种反常效果。他们已然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如今看到这场战争马上就将如此结束,那么多战友死去了,而那么多敌人却依然活着,人们几乎想要来一场屠杀,要一劳永逸地结束一切。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甚至连阿尔贝也被死亡的想法吓坏了,准备着奋力杀死第一个朝他冲来的敌人。然而,有不少障碍在阻止他那样做;奔跑中,他应该有些向右偏移。一开始,他好歹还能一直沿循中尉指定的路线,但是纷飞的子弹和呼啸的炮弹迫使他时而向左一偏,时而又向右一偏,呈“之”字形地向前冲。尤其还因为,正好冲在他前面的佩里顾刚刚被一颗子弹打中,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几乎就倒在他的双脚上。阿尔贝来不及反应,便从他的身上跳了过去。他因此失去了平衡,向前一连冲出去好几米,摔倒在老格里索尼埃的尸体上,说来也巧,正是这个老兵方才意外的死,才向人们发出了最后这一番大规模伤亡的开始信号。
尽管听到前后左右不断传来子弹的嗖嗖声,阿尔贝看到那老兵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还是一下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的军大衣,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他总是在扣眼上别着一个小玩意儿,红色的,他说,那是他的“恐怖勋章”[5]。这个格里索尼埃,他可不是一个头脑灵活的精细人。这家伙不太讲究,却很勇敢,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就是他,没错。他大大的脑袋像是镶嵌进了淤泥中,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摔得稀巴烂。而就在他的旁边,阿尔贝认出来那个更年轻的士兵路易·泰里厄。他也一样,身体的一部分被淤泥覆盖,蜷缩成一团,那姿势,活像是母腹中的胎儿。多么惊心动魄啊,死在了这样的年纪,这样一种姿态中……
阿尔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攫住了他,应该是一种直觉吧,他抓住那个老兵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他。死尸笨重地翻了一个身,俯趴在了地上。对于阿尔贝,他需要好几秒钟时间才能认清眼前这个事实。然后,事实真相扑到他的脑子中:当一个人冲向敌人时,是不会背上中两枪而死去的。
他跨过尸体,又挪动了几步,身体始终压得很低,人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无论是弯着腰,还是直着腰,子弹一飞过来,还是能打中你的,但那毕竟是一种本能反射,要尽可能少地暴露自己,就仿佛他们始终是在对上天的畏惧之中打着仗。他现在来到了小路易的尸体前。只见他双拳紧握,放在嘴边,就这样,那么年轻,真让人不可思议,怎么的,他才二十二岁啊。阿尔贝看不到他那沾满泥浆的脸。他只看到他的背,中了一颗子弹。加上那老兵背上中的两颗子弹,一共三颗子弹。这数字,跟之前听到的三声枪响完全对上了。
当阿尔贝重新爬起来时,他还因刚刚的发现而有些懵懂。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离停战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士兵们早就不再急于挑逗德国佬了,能催动他们进攻的唯一方式,就是激起他们的愤怒:那么,当那两个士兵被人打中背部的时候,普拉代勒究竟在哪里呢?
天哪……
阿尔贝被这一想法惊得目瞪口呆,他转过身来,这时候,他发现,普拉代勒中尉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带着全部装备正朝他这边飞跑过来。
他的动作十分果敢,他的脑袋挺得直直的。阿尔贝看得很真切,尤其是中尉那明亮而又直接的眼神。坚定不移。一下子,一切都开朗了。
正是在这一时刻,阿尔贝明白,自己即将死去。
他尝试着想迈腿,但身不由己,什么都动不了,无论是他的脑子,还是他的双腿,全都动弹不得。一切来得实在太快。我对你说过的,这个阿尔贝,可不是一个敏捷迅疾的人。普拉代勒跑了三大步,就赶到了他的前头。边上,恰好有一个大洞,一个炮弹炸开的洞。阿尔贝的胸脯挨了中尉肩膀结结实实的一撞,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他脚底一滑,企图保持平衡,但身子向后倒下,张开胳膊跌进了洞里。
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随着他跌入坑洞,他看到了普拉代勒的脸正在远去,而就在这一闪而过的目光中,他现在明白了其中包含着的藐视、确认,还有挑衅。
阿尔贝落到深坑的底部后,就地翻滚了几圈,靠着背上背包的摩擦力,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他被手中的步枪绊住了双脚,不过最终还是成功地站了起来,并立即靠在了斜向的洞壁上,就好像害怕被人听到或者找到,马上就把脊背贴住房门似的。他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脚下的黏土就像一块肥皂那样滑),尝试着恢复正常的呼吸。他的思绪,混乱无序而又飘忽不定,不断地返回到普拉代勒中尉那冰冷的目光中来。他的头顶,战火似乎愈加猛烈,天空上布满了一道道五彩的色带。乳白色的苍穹染上了蓝色和橙色的光晕。炮弹像是在来回穿梭,有的飞过来,有的飞过去,像是落在了当年的格拉弗洛特小镇[6]上,密集的爆炸声连续不断,轰隆轰隆的,其中还夹杂了嘘嘘作响的飞弹声。阿尔贝抬眼向上看。只见在高处,普拉代勒中尉那高高的身影勾勒在空中,像是一个死亡天使,垂直地守候在洞口的边沿。
阿尔贝感觉自己似乎坠落了很长很长时间。实际上,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呢,短短两米距离,仅此而已。兴许,还不到两米。但是,所有区别就在于此。普拉代勒中尉高高在上,两腿分开,两手紧紧地卡住了腰上的皮带。在他身后,断断续续的战火发出闪闪的微光。他静静地瞧着坑井的深底,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住阿尔贝,嘴唇上掠过一丝含糊的微笑。他是不会把他从里头弄出来的。阿尔贝惊呆了,血似乎被惊得凝住了,在体内只流动了半圈,他一把捏住枪,脚底滑了一下,又赶紧稳住,把枪架在肩膀上,但是,当他的武器最终对准了坑洞的边沿时,那上面早就没有人了。普拉代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阿尔贝一个人。
他放下了枪,试图再喘上第二口气。他不应该再等下去,必须马上爬上弹坑的斜坡,跑去跟上普拉代勒,朝他背上开上一枪,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或者赶去跟其他战友会合,对他们说,朝他们喊,总之,该做些什么,而他却还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呢。他感觉自己很累很累。疲惫刚刚袭来,把他拖垮了。因为所有这一切是那么荒诞。他仿佛刚刚才放下行李,安顿下来,仿佛初来乍到。他想重新爬上去,却怎么也爬不动。眼看着这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停战之日屈指可数,他却落到了洞底。他几乎瘫倒在地,而不是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他尝试着分析清楚眼下的情境,但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像是一团黏糊糊的糨糊。就像一个融化了的冰淇淋卷,一个塞茜尔特别喜欢的冰淇淋卷,柠檬味的,会冷得她牙齿直打战,嘎吱作响,就像小猫咪做出的动作,而这只会让阿尔贝生出欲望,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哦,对了,塞茜尔,她的最近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呢?一想到这个,他就有些心力交瘁。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塞茜尔的来信变得越来越短了。由于战争马上就将结束,她的写信也像是彻底结束,再也没有必要延展下去。对家人都还活着的一些士兵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总会收到来信,但是对于他,就只有塞茜尔了……当然,他的母亲还健在,但她比其他一切都更让他厌烦。她的信如其人,什么事情都想替他做决定……正是这一切在折磨着阿尔贝,啃噬他的心,除此之外,还有所有那些阵亡的战友,他实在是不愿意过多地想他们。令人泄气的时刻,他早就经历过了,但眼下,自己的运气也太差了。恰恰就在他需要鼓足勇气的时刻。他实在不知道该说那是为什么,他心中有某种东西一下子就松了扣。他在自己的脏腑中感觉到了这一点。它有点儿像是一种巨大的疲惫,沉重得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种固执的拒绝,某种无比被动和安详的东西。如同某个东西的终结。当他一开始应征入伍时,当他尝试着跟很多人一样想象战争时,他曾默默地想着,假如遇到极其困难的情况,他干脆只有装死得了。他会扑倒在地,甚至,考虑到要做得逼真,他会高声地发出一记尖叫,假装是前胸正中央中了一颗子弹。接下来,他只要一直躺在地上就可以了,静等着一切慢慢恢复平静。等到天黑下来,他就可以一直爬到另一个战友的尸体前,另一个真的死去了的战友,从他身上偷走他的证件。之后,他会继续爬行,像个爬行动物,一连爬上几个钟头,偶尔,当一些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时,他也会停下一会儿,同时屏住呼吸。他会做得万分小心,他会一直前行,直到找到一条公路,他会沿着这条路向北而去(或者向南而去,这要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在行进中,他会在心中默默记住他那个新身份的所有信息。然后,他会遇上一支迷路的部队,而带兵的士官,一个高高大大的家伙,带着……简而言之,如你所见,作为一个曾当过银行会计的人,阿尔贝拥有一种带着传奇色彩的想法。无疑,马亚尔太太的种种奇思怪想深深地影响到了他。在战局的开端,他常常跟不少人一起分享这种伤感主义的幻象。他看到身穿红蓝相间的漂亮军装的部队,束装整齐,排成密集的队形勇敢冲锋,冲向一支丧魂落魄的敌军。士兵们手中闪闪发亮的刺刀对准面前的敌兵,而就在炮弹炸响,浓烟四散之后,敌人溃不成军。实际上,阿尔贝参加到了一场司汤达小说所描写的战争之中,他就处在一种平庸而又野蛮的残杀中,它在长达五十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造成一千人的死亡。而要想对此有一个概念,只须稍稍站起来看一眼他那个弹坑四周的背景:一片荒地,寸草不生,布满了千千万万个弹坑,四下里散躺着几百具尸体,正在腐烂解体,没日没夜地散发出一股股恶臭味,让人恶心不已。第一阵炮火过后稍稍平静的间歇期里,大如兔子般的老鼠会从一具尸体跑向另一具尸体,跟一群群飞舞的苍蝇竞争着已开始被蛆虫吞噬的死尸。他了解这一切,他,阿尔贝,曾在埃纳河战役[7]中当过担架员,当他再也找不到小声呻吟或大声号叫的伤员时,他就会去寻找并搬运各种各样的、处于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在这一方面,他很内行。对于他,这是一份令人不快的工作,他总是揪着心在干。
命运的不幸达到了顶点,不一会儿,这个可怜虫就将被活埋了,他痛苦地陷入了幽闭恐惧症的小小深底。
当阿尔贝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想到母亲会关上他房间的门,然后出去,他就会感到一种恶心从肚子里向上涌来。他便什么话也不说,干躺在那里,他不想让母亲为难,因为她总是解释说,她自己就已经够倒霉的了。但是,黑夜、黑暗给了他深深的刺激。甚至很久以后,也就是不久前,当他跟塞茜尔在被单底下嬉戏时,也还是同样的情况。每当他被被单彻底覆盖时,他就会感到气短,感到莫名的恐惧。尤其还因为,塞茜尔有时候会把他牢牢地夹定在**,不让他脱身。她就想看一看他那样子,她笑着说。总之,窒息而死是他最害怕的死法。幸运的是,他那时没有想到这个,因为说到底,只要跟塞茜尔在一起,无论如何,那都是人间天堂,即便要让脑袋钻进被单里头,大不了也只是成为塞茜尔那两条滑溜溜的大腿的俘虏。假如阿尔贝想到了这个的话,恐怕会让他觉得,眼下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其实,情况也不算很糟糕,因为说到头,死亡也是免不了的事。但不会死得那么快。等一会儿,当致命的炮弹落到离他的掩体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爆炸,掀起一大堆高如墙壁的泥土,轰隆压下,把他彻底埋在底下时,那他也就没有太长时间可活了,不过,这也足以让他有时间真正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样的事。阿尔贝将会顿生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就像实验室里的那些小白鼠,当有人从后面抓住它们的腿时,它们也应该会感觉这一欲望,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屠宰场中要被割脖子的猪、要被击毙在地的牛,有着某种原始的反抗意识……他可能还得稍稍再等上一会儿才会那样呢。等着他的肺因憋气而变白,他的身体因为绝望地拼命挣扎而筋疲力尽,他的大脑随时都会爆炸,他的精神疯狂地错乱……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快就提前下结论。
阿尔贝转过身去,最后一次看了看上空,说到底,还真的是不太远呢。只不过,对于他还是太远了。他竭力集中起他的力量,别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这一点,爬上去,走出这个弹坑。他又背上装备,拿上枪,抓住坑壁,开始向上爬,尽管疲惫,却依然坚持。真不容易。他的脚底发滑,在泥泞的黏土上滑动,找不到支撑点,他手指头抠进泥土里,脚尖使劲用力,试图在落脚点上稳住自己,但没能成功,他又滑落下来。于是,他卸下了他的步枪和背包。假如需要脱掉所有衣服的话,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的。他肚子贴在坑壁上,重新开始俯卧着慢慢向上爬,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松鼠,抓挠着空无,根本上升不了,并一次次地跌落到原处。他哎嚯哎嚯地喘气,哼哼唧唧地呻吟,然后他大声吼叫。恐惧攫住了他。他感到眼泪在涌流,他用拳头捶着黏糊糊的坑壁。坑边其实离他已经不远了,真他妈的,伸长胳膊的话,他几乎就能触摸着边沿了,但他的鞋底像是在滑冰,每赢得一厘米,马上就会丢失。一定要爬出这该死的弹坑!他大声叫嚷着。他眼看就要成功了。是的,有朝一日,他可以死去,但不是现在,不,现在就死去,那可是太傻了。他将从这里出去,而普拉代勒中尉,他将去找他,假如需要的话,哪怕一直找到德国佬那里都行,他将会找到他,他将会杀死他。他一定要找到并杀死这该死的畜生,这一想法给了他勇气。
一时间里,他呆呆地停在了这个令人忧伤的事实面前:整整四年多来,德国佬始终没能成功地杀死他,而现在,倒是一个法国军官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
真他妈的。
阿尔贝跪下来,打开了背包。他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把他的水壶放在**;他要把军大衣铺在滑溜溜的斜坡上,把手边所有的东西全都插到泥土中,用来充当防滑鞋钉。他转过身去,而恰恰就在这一刻,只听得一颗炮弹飞来,离他头顶只有几十米。突然,阿尔贝心里感到一阵不安,一下子抬起了头。四年来,他早已学会了区别七五式和九五式,还有一零五和一二零式的炮弹……而对正朝他飞来的这一颗,他没有把握。大概是由于弹坑深度的原因,或者是距离的原因,它发出的是一种奇怪的声响,很新颖,比起其他的炮弹来,它要更低哑,更沉闷,那是一种逐渐弱化的隆隆声,最终却成为一种超强的电钻声。阿尔贝的脑子刚好还有一点儿时间在转,来得及对自己提出疑问。爆炸声怪得难以形容。大地传出一阵闪电般的抽搐,急剧地震撼,发出一种巨大而又凄惨的轰隆声,然后,泥土一下子就被炸飞。真是一场火山爆发。阿尔贝被震得失去了平衡,惊慌不已地瞧着空中,因为四周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就在那儿,在天空那个位置上,在他头顶之上十几米的地方,他看到,一束束褐色泥土的巨浪席卷而来,其翻腾曲折的浪尖慢悠悠地向前展开,几乎像是慢镜头似的,然后就准备朝他落下来,要把他紧紧裹住。一场明亮的雨,懒洋洋地,夹杂着小石子、土坷垃、各种各样的小碎片,宣告着它的紧急降临。阿尔贝蜷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这根本就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正相反,必须尽量地伸展开四肢,所有被活埋的死者都会这样告诉你的。接下来,有两到三秒钟时间的悬置暂停,让阿尔贝死死地盯着这道泥土之幕,只见它慢悠悠地从天而降,仿佛对将要坠落的时间和地点迟疑不决。
再过一会儿,这一层泥土就将压到他的身上,把他覆盖得严严实实。
平时,阿尔贝的形象看起来很像是画家丁托列托[8]的一幅肖像画。他的脸上总是挂有痛苦的线条,一张嘴的轮廓煞是鲜明,一个结实的下巴就像皮面套鞋,微微向前翘起,眼圈很黑很宽,深黑色的眉毛像一段圆弧。但是,眼下这一刻,由于他抬眼望着天空,看到了死神的逼近,他的样子似乎更像是一个圣塞巴斯蒂安[9]。他脸上的线条突然拉紧了,整张脸因痛苦和害怕而起皱,像是在做某种无用的请求,说它无用,尤其是因为在阿尔贝的一生中,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什么,当然也不会因为厄运的降临,就开始相信什么。即便他还有一点儿时间可以那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