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记巨大的撕裂声,泥土的帘幕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人们完全能够想象一种将他一下击毙的撞击,阿尔贝可能会就这样死掉。实际情况却要更糟。小石子大石块像冰雹一样纷纷落到他身上,然后,是泥土袭来,一开始只是覆盖住了他,随后变得越来越重。阿尔贝的身体与地面紧紧贴在了一起。
随着泥土在他身上越积越多,他渐渐地被压得无法动弹,被压紧,被压缩。
光亮熄灭了。
一切都停止了。
一个新的世界秩序产生了,此后,这个世界里将不再有塞茜尔。
震撼阿尔贝的第一下打击,恰恰就在恐怖来到之前,战争之声停止了。就仿佛,一切都顿时安静了下来,上帝已经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当然,假如他仔细注意一下,就会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停下来,只不过,声音传到他耳边时,早已被覆盖在他身上,把他掩埋住的大量泥土所过滤、所弱化,几乎都听不见了。但是,眼下,阿尔贝有着别的忧虑,而不是注意声响,以知道战争是不是还在继续,因为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它正在走向结束。
一旦轰隆声变得隐隐约约,阿尔贝就感觉到自己被死死地抓住了。他心中暗想,我被埋在地底下了;然而,这只是一个相当抽象的想法。他刚一想到自己被活活地埋葬了,事情便立即极其可怕地有了一种具体的表象。
而当他开始衡量这一灾难的范围,想象正等待着他的死亡方式时,当他明白自己就将被憋死,窒息死时,阿尔贝一下子就疯了,彻底地疯掉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大叫起来,而就在这无用的叫喊声中,他浪费掉了本来就不够多的一点点氧气。我被埋住了,他循环不断地重复着,而他的精神就坠落到了那种可怕的显然性之中,以至于他甚至都还没想到要张开眼睛。他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尝试着向四周挪动一下身体。他所仅剩的最后力量,他仅有的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肌肉上的用力。在挣扎中,他消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量。然而,这一切全都归于无用。
而突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刚刚才明白到,他的手居然还能动。虽然只能动一点点,但毕竟还能动。他又屏住了呼吸。充满了水分的黏土落下来后,在他胳膊、肩膀和脖子上构成了某种壳状物。他如石化一般进入的这个世界又稍稍让给了他几厘米的空间,东一点西一点。事实上,在他的上方并没有太多的泥土。这一点,阿尔贝心里很清楚。这样,大概有四十厘米厚吧。但是他躺在了那底下,这样厚的一层足以让他无法动弹,阻止了他的任何运动,并置他于死地。
在他的四周,大地震颤不已。在他之上,远远的,战争在持续,炮弹在继续摇撼大地,让大地震**。
阿尔贝怯生生地睁开了双眼。一片黑暗,不过不是漆黑一团,还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丝光线,微白的,稍稍渗透了进来。一种极其苍白的微光,若有似无。
他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倒着气。他的胳膊肘撑开了几厘米,终于稍稍伸展开了一点脚,这就把泥土压到了另一头。他带着万分的小心,跟恐惧不断地做斗争,试图把脸拱出土来,好好地透上一口气。一大块土立即又松坍下来,就像一个气泡破裂了那样。他的反应是瞬间产生的,他浑身的肌肉全都绷得紧紧的,他的身体缩成一团。但是,别的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样待着有多长时间了?处在这一不稳定的平衡中,空气渐渐变得稀薄,他想象着是什么样的死神在步步逼近,他很明白被剥夺了氧气的后果会是什么,他的血管将会一条一条地像气球一般爆裂,他的眼珠会瞪得越来越大,大到极点,仿佛连它们也都在寻求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这时候,他尽可能小口小口地呼吸,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也不去想自己到底是一副什么模样,他只是伸出手去,一毫米一毫米地,触摸着身前的土。突然,他的手指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虽说有一丝发白的微光,但光线太模糊,他无法辨别周围有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头触到了某种柔滑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黏土,它几乎如丝一般滑溜,还带有一些颗粒。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随着视力的慢慢调节,他辨别清楚了眼前的东西:那是两片巨大无比的下垂的嘴唇,中间流出一种黏糊糊的**,还有两排硕大的黄牙齿,蓝颜色的大眼睛正在解体……
这是一个马脑袋,巨大无比,畸形得有些吓人,一个真正的大怪物。
情不自禁地,阿尔贝身子猛地向后一缩。他的脑壳撞到了坑壁,又有一些泥土掉了下来,埋没了他的脖子,他抬起了肩膀,以求能自我保护一下,同时他停止了动弹和呼吸。就这样暂停了几秒钟。
炮弹把地面炸穿了一个洞的同时,也把无数在战场上死去并腐烂的役马中的一匹发掘出了土,并把它的一个脑袋送到了阿尔贝的跟前。年轻人和死马,就这样面对面地待着,几乎都快抱在了一起。泥土的落坍让阿尔贝稍稍腾出了双手,但是泥土的分量很重,非常重地紧紧压住了他的胸腔。他又缓缓地开始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呼吸,他的肺都已经快不行了。眼泪开始直往上涌,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没有哭出来。他对自己说,不能哭,哭就等于接受了死亡。
他最好还是待着不动,任由事态发展,因为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人说,我们临死的那一刻,整个人生经历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展现,这当然不是真的。但是有些画面还是会出现的,这话不假。而且,那都是一些很老很旧的画面。他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脸,那么清晰,那么亲切,他敢发誓,父亲就在那里,跟他一起埋在土下。那无疑是因为他们将在这里重逢。他看到父亲还那么年轻,几乎跟他同岁。三十岁,还多那么一丁点儿,显然,作数的正是多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他身穿他那套博物馆保安的制服,他给他的小胡子上了蜡,他面无笑容,就像是碗柜上的照片。阿尔贝气短得很。他的肺非常难受,身子不禁一阵阵地**。他很想好好思考一下。但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慌乱压垮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从他的脏腑中可怕地向上涌起。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马亚尔太太正用一种责备的眼光盯着他,的确,阿尔贝永远都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掉进了一个坑里,我倒是要问问你了,战争眼看着就要结束了,而你却要死了,死也就死了吧,虽说这是很愚蠢的事,但是,人们毕竟还是能理解的,可是,被活埋,更何况还是处在一个死人般的姿势!而这,竟然就是他,阿尔贝,从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从来就是运气稍稍更差。无论如何,假如他不死在战争中,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你这个小伙子?马亚尔太太终于冲他笑了。阿尔贝若是死在战场上,家中至少会有一个英雄,这似乎还算不错的呢。
那么,再见啦,我的塞茜尔,很久以后,天上再见。
随后,塞茜尔的名字也跟着被抹去,取代其位子的,是普拉代勒中尉那张带着令人无法接受的微笑的脸。
阿尔贝手脚往四下里乱动了一下,像是要划拉什么。他肺里头的空气越来越少,当他用力时,肺里头就嘶嘶作响。他开始咳嗽,他收紧了肚腹。不再有空气了。
他揪住了马脑袋,并由此捏住了它那又肥又厚的嘴唇,那唇肉在他的手指头底下分开,他一把抓住马儿的大黄牙,使出一种超人般的力气,掰开了马嘴,马嘴里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阿尔贝却把它全都吸入了肺里。就这样,他赢得了几秒钟的苟延残喘,但他在反胃,他要呕吐,他的整个身体又抽搐起来,但他试图调转身子,想再多寻找一点点氧气,却毫无希望。
身上的泥土实在太重,几乎看不到什么光,只有头顶上被炸弹炸飞、又雨点般继续落下的泥土的一阵阵震动,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进入他的身心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声喘气。
随后,一种巨大的安静侵入了他的心。他闭上了眼睛。
一种难受的感觉向他袭来,他的心脏垮了,他的理智熄灭了,他坠落到黑暗中。
士兵阿尔贝·马亚尔刚刚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