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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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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对吗啡的依赖,年轻医生的态度毫不动摇,切不可这样继续下去啦,一旦习惯了这一毒品的服用,就会产生种种伤害,总之,绝不能老是动不动就靠吗啡,懂了吧,不行的,必须停止。从手术的第二天起,他就已经在减少剂量。

爱德华慢慢地回归现实,随着他意识的逐渐恢复,便又开始忍受极大的痛苦,而阿尔贝则担心起了向巴黎转移一事,不过,一直还没有听到转移的消息。

那个年轻医生听到提问后,举起双臂,做了个表示无能为力的动作,然后他低下嗓音说:

“他在这儿已经三十六个小时了……早就该转移走了,我真是弄不明白。请您注意,这里总是不停地产生滞留问题。但是,他留在这里真的不是个好办法,您是知道的……”

他的脸上挂满了极度的焦虑。从这一刻起,阿尔贝就急死了,心里头只惦记着一件事:在最短时限内把他的战友转移走。

他不停地东奔西忙,向嬷嬷们打听,尽管现在医院里安静得多了,嬷嬷们还是继续在走廊中跑来跑去,就像阁楼上的老鼠。可这样的打听方法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这是一所战地医院,也可以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的地方,甚至连真正负责此事的人的身份都不知道。

他每隔一个小时都会回到爱德华的床边,并等待着年轻人稳稳地重新睡去。剩下的时间里,他就跑一个个办公室,跑在通向那些主楼的一条条走道上。他甚至还去了区公所。

有一次,一通跑下来之后,阿尔贝看到走廊中直挺挺地站着两个士兵。他们军装整洁,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周身透出一种自信满满的光环,一切都显示出,他们是司令部的警卫。其中一个士兵交给了他一份盖过印章的文件,而第二个士兵,兴许是为了故意装个样子,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枪上。阿尔贝心里想,他那充满怀疑的反应不会是毫无来由的。

“我们已经进去了。”第一个士兵说道,像是在道歉。

他用手指了指病房。

“但是,之后,我们就更愿意等在外边了。那里头的气味……”

阿尔贝进到屋里,立即扔下已经启封的那封信,匆匆地跑向了爱德华。自从这年轻人来到这里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大大地睁开了眼睛,两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肯定是一个路过的嬷嬷干的,他被捆住的双手消失在被单底下,他轻轻摇晃着脑袋,发出沙哑的叽里咕噜的抱怨声。看到这样的情况,人们恐怕不能说这是一种积极的明显好转,但是,迄今为止,阿尔贝面对的一直都是一个高声号叫、剧烈抽搐,或者是昏昏沉沉地处于一种近乎昏迷状态中的躯体。他眼下看到的情况,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强太多了。

我们很难知道,在阿尔贝睡在一把椅子上,日夜照看爱德华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个人之间吹过的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秘密的风,但是,一旦阿尔贝把手伸到床沿上,爱德华就会突然地扯动束缚带,成功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死命地把它握住。这个动作中所蕴含的一切,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里头浓缩了一个只有二十三岁的伤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松弛,所有的要求,所有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却疼痛得要命,而且,根本就无法界定他疼痛的部位。

“喂,我说,你终于醒啦,我的老兄。”阿尔贝说着,试图在这句话中注入尽可能多的热情。

他背后响起的一个嗓音吓了他一跳:“你该走了……”

阿尔贝转过身去。

那个士兵把落在地上的那封信捡起来,递给了他。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四个小时。这段时间就足够他用来琢磨种种理由,为什么一个像他这样默默无闻的士兵能够得到莫里厄将军的召见。从战功荣誉勋章,到爱德华的伤情,让我们来一番这样的盘点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象。

当他看到普拉代勒中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这整整几个小时思考的结果在一秒钟内便轰然倒塌。这位军官一面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面甩着肩膀走过去。阿尔贝感觉仿佛有一个小球从喉咙口落到了胃里,一阵恶心感突袭上来,他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这一感觉来得极快,就像当初把他推向炮弹坑的那一记猛推一样。中尉走到他的跟前时,就停止了瞧他,而是一转身,去敲将军勤务办公室的门,并立即消失在了那道门后。

为了好好消化这个,阿尔贝真的需要好些时间,但他没有时间。门又一次开了,有人吼叫着他的姓名,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这个散发着白兰地与雪茄气味的圣之又圣的地方,兴许,人们正在那里庆贺即将到来的胜利。

莫里厄将军看来年纪很老了,很像是那些把他们儿子辈和孙子辈的整整好几代人全都打发去见了死神的老人,反正就是那些长寿老人中的随便哪一个。您就把霞飞和贝当的肖像糅合到一起,再加上一点尼维尔、加里艾尼和鲁登道夫[18]的线条好了,这样,您就能得到莫里厄的轮廓模样了,红红的脸皮,刻着一道道皱纹,满眼的眵目糊,海豹一般的胡须,天生就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意气。

阿尔贝像是瘫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很难知道这将军眼下是精力集中,还是快要打瞌睡了。真的有库图佐夫[19]的一面。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埋头于一大堆文件中。他面前站着普拉代勒中尉,背对将军,脸朝向阿尔贝,面部线条纹丝不动,正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着他。中尉双腿分开,双手交叉在背后,像是在接受视察,身子似乎还稍稍有些晃动。阿尔贝明白其中的意思,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挺直身板,昂首挺胸,但他的腰很难受。一阵沉默,气氛很压抑。那头老海豹终于抬起了头。阿尔贝感觉必须把头抬得更高,胸挺得更鼓。假如他继续挺胸抬头下去,几乎就要向后翻跟斗了,就像马戏团里的杂技演员。通常情况下,将军应该会让他从这个别扭的姿势中放松下来,但是,今天,不,他凝视了一眼阿尔贝,清了一下嗓子,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件了。

“您就是士兵马亚尔吧。”他开口道。

阿尔贝本应该回答说“是的,将军,悉听吩咐”或者类似的某种套话,但是,尽管将军说得已经是那么慢吞吞了,他的言语对于阿尔贝却还是显得过快。将军又看了他一眼。

“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他又接着说,“当您的部队在十一月二日发起进攻时,您竟然故意逃避,不执行任务。”

这个阿尔贝完全没有料到。他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场景,但是这个,绝没有想到。只听得将军念道:

“当时,您‘躲进了一个炮弹坑里,以逃脱您作为战士应履行的责任’……您的三十八名勇敢战友在战斗中献出了他们的生命。为国捐躯。您是一个可怜虫,士兵马亚尔。我甚至可以告诉您我心底里的想法:您就是一个浑蛋!”

阿尔贝的心情是如此沉重,他真的很想哭出来。好几个星期以来,他一心希望这场战争赶快结束,但是,谁承想,现在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莫里厄将军始终凝视着他。他觉得这种懦弱实在是太卑劣了,真的。面对着这个渺小的士兵所代表的有失尊严的行为,他感到万分遗憾,他决定了:

“但是,临阵脱逃这件事不归我管。我,我只管打仗,您可明白?您会被送往军事法庭,由战事委员会[20]来裁决,士兵马亚尔。”

阿尔贝的姿势松垮下来。他的双手开始在裤腿上发抖。死到临头了。那些临阵脱逃者或者为逃避上前线而自伤自残者的故事,存在于每个人的头脑中,并不新鲜。人们经常听说战事委员会的事情,尤其是在1917年,那时候,贝当将军着手重新整顿,在一片混乱中稍稍建立起了秩序。他们用武器不知道解决了多少人;对于临阵脱逃的问题,法庭从来就没有姑息妥协过。当然,并没有枪决太多人,但是,那些人全都确确实实死了,而且死得很快。处决的速度也属于处决本身的一部分。对于阿尔贝,他的命只剩下三天时间了。最多三天。

他必须解释清楚,这是一个误会。但是那位普拉代勒一直就死死盯着他,中尉脸上的表情不给任何误会留有地位。

这已经是中尉第二次送他去见死神了。我们可以从一次活埋中死里逃生,这已经带有很大的运气了,但是,战事委员会的裁决,那可就……

汗水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流淌下来,还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尽管还站在那里,尿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流了出来。将军和中尉看着尿湿印在他的裤裆处渐渐地扩大,并越来越向脚下蔓延。

总得说些什么吧。阿尔贝寻找着,却什么都没找到。将军又发起了进攻,这是一件他身为将军十分了解的事,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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