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奈-普拉代勒中尉很肯定,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您自己跳进了坑洞里。是不是啊,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看得清清楚楚的。没问题。”
“那么,士兵马亚尔,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阿尔贝不是想不到该说些什么,而是根本没办法清楚地说出一个字。他嘟嘟囔囔地说:
“不是这样的……”
将军皱起了眉头。
“怎么就不是这样的呢?您难道自始至终都参加了进攻吗?”
“嗯,没有……”
他本应该说:“报告将军,没有”。但在如此的状况下,他是不太可能想到周全的客套礼节的。
“您没有参加进攻战,”将军叫嚷起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因为您待在一个炮弹坑里!是这样的,还是不是这样的?”
接下来对话就很难进行下去了,更何况将军又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是,还是不是,士兵马亚尔?”
台灯、墨水瓶、书写垫板,一下子全都反弹起来。普拉代勒的目光一直盯着阿尔贝的脚下,只见尿迹在办公室磨损了的地毯上渐渐扩大。
“是的,但……”
“当然是的啦!普拉代勒中尉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是的,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您的懦弱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士兵马亚尔……”
将军竖起一根报复性的食指。
“您甚至还差点儿因您的懦弱而吓死!您就等在那里,并没有失去任何什么!”
在生命中,总是有一些说真话的时刻。很稀少,这是肯定的。在士兵阿尔贝·马亚尔的生命中,接下来的那一秒钟就是。而一切全都在凝聚了他的信念的这三个字中:
“不公正。”
一句大言不惭的话,一种解释的尝试,莫里厄将军本可以恼怒地反手一挥就把它抹除掉,但是……他低下了头,像是在思索。普拉代勒瞧着阿尔贝的眼泪在鼻尖儿上打转转,而这个人又无法把它擦干,因为他死死地凝定在了立正的姿势中。泪珠悲伤地挂在眼角,在摇晃,在滚动,迟迟不肯落下来。阿尔贝使劲吸了吸鼻子。泪珠颤抖了一下,但就是没有落下来。这只不过让将军摆脱了麻木状态。
“不过,您入伍期间的表现还算不错……我还真的弄不明白了!”他一边得出结论,一边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某种东西刚刚发生了,但那是什么呢?
“马伊兵营,”将军念道,“马恩河……对了……”
他俯身在他的文件上,阿尔贝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稀稀朗朗的,让人猜想那底下脑袋瓜的粉红色。
“在索姆河战役中受伤……对了……啊,还有埃纳战役!担架员,对了,啊……”
他摇了摇脑袋,像是一只湿了羽毛的鹦鹉。
阿尔贝鼻根上的泪滴终于决定掉下来,摔碎在地面上,并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种启示:将军只是在做样子。
其实将军是在刺激他。
阿尔贝的脑神经元正纵情驰骋于那些地方,那些故事,那些现实,那些场景。当将军抬起眼睛瞧着他时,他知道了,他明白了,权贵的回答并非一个惊喜:
“我会认真考虑您平时在部队中的表现的,士兵马亚尔。”
阿尔贝又吸了吸鼻子。普拉代勒在一旁忍着。他已经在将军那里尝试过了那一招,谁知道最终结果会怎样。假如成功了的话,他就能摆脱阿尔贝这个碍事的证人了。但是,看来手气不佳,时运不济,目前军队不枪毙逃兵了。他可是一个漂亮的赌徒,普拉代勒低下了头,沉住了气。
“我的老弟,在1917年,您干得真不错哟!”将军又说,“可是,后来……”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苦恼的神色。你能感觉到,在他的头脑中,一切全都无所谓了。对一个军人来说,一场已结束的战争,那才是最糟糕的。这位莫里厄将军,他一定是搜索了枯肠,绞尽了脑汁,但是,他不得不屈从于显而易见的现实,尽管在停战之前几天,发生了那一次出色的临阵逃脱行为,他还是无法实施一次行刑队的处决。那不再具有现实性了。没有人能准许,甚至会适得其反。
阿尔贝的生命只取决这么一丁点儿东西上:他不会被枪决,因为,这个月,枪毙的做法不时髦了。
“谢谢,我的将军。”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