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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2页)

“我是……”安德烈壮着胆子说。

“我知道您是谁。”编辑部的头头回答道,转过身来朝向他。

“我带来了……”

“我知道您带来了什么。”

整个大厅笼罩着一种充满了……排斥的安宁。进入到安德烈脑子中的,正是“排斥”这个词。

“把它放在那里。”

主编指了指一个篮筐,仿佛是在请他投下一份垃圾。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反应,他发现他实际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开始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焦虑阶段,他是不是惹他们不高兴了?他犯了什么错吗?编辑会不会读他的文章呢?更糟糕的是,他还要自己来改文章吗?

他的专栏文章刊登出来了,第三版的最下方,没有删节,就是他交去的稿件原样。带有他姓名的首写字母。

但是,早先被他理解成排斥的那种情绪,被迅速证明是纯粹的敌意。报社中,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来到,人家就不再说话了,不止一次,会有一杯咖啡洒到他的裤子上,他会在洗手池里找到他的圆顶帽,真是太可气了。

这一可怕的考验从九月份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的四月。

八个月的侮辱和挫伤,他不但大受其害,而且被人嗤笑。

一个女打字员觉得安德烈还蛮对她的口味,便悄悄告诉他说:

“一个人工作却没得到报酬,在这里,可是根本就被人瞧不起的……”

很快,他就只是等到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才悄悄来到报社,在篮筐里匆匆放下他的文章,他也已经明白,这篮筐本无别的用处,就像一个特地为鼠疫患者而保留的地方,专门用于接收一下没有人愿意来碰的东西。假如他不是一贫如洗,而是存有一点点钱的话,他说不定就会雇一个跑腿的来替他送稿件了。

他向儒勒·基约多打开了心扉:

“事情马上会过去的,您别太担忧!”这老头子说,他对手下人的纷争总是感到很开心。

就会过去的,带着一份工资,安德烈真想这样回敬他一句,但是他不敢。

他在报社内部所遭受的那种排斥,跟他的专栏文章在社会上受到的看重恰成反比。拉辛美汤餐厅的侍者们从来都忘不了对他表示祝贺,比如说,年初的那一次,当他那篇关于查理·卓别林的著名文章发表之际,情况便是如此。

犹太人查理

说出这一点就将足矣,查理·卓别林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艺术家。他最近的那部电影《大马戏团》就是毫无争议的明证:在这部七十分钟的影片中,有着比同一年所有的美国电影还要多的滑稽,更多的人性,更多的魔幻。

还有,更多的深刻性。因为查理尤其应该被看作犹太人的典型本身。

因为不停地表现出笨拙、悲怆、滑稽,结果到处遭到驱逐,这个会毫不犹豫地从一个孩子手里骗取甜饼的不知羞耻的人,天生就是一个懒惰者,他很会耍小诡计、小阴谋,总是伺机就来上一把投机取巧,总想着不费精力与体力,就从别人那里赚取好处。这个查理一旦赢得小小成功,便会扬扬得意,美滋滋地贪图舒适,懒洋洋地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抬起脚来,再一次狠狠地踢他的屁股……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因此,在哈哈大笑中,人们会承认,至少,这都是他应得的。

弗拉迪开始女护士工作的几个星期后,给保尔带来一本叫“小国王:马特一世执政记”[16]的书,开始为他大声朗读起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朗读者。她轮番地扮演故事中的各个人物,并为每个场景配上动作手势,还模拟音响,只为增添故事的叙述效果,因为那是用波兰语写的,保尔显然也没有抓住任何的故事内容。

蕾昂丝应该是在这一刻走进了房间,旁听了几分钟这一充满了紧张感的朗读。当弗拉迪感觉到蕾昂丝惊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就中止了朗读,保尔却挥动着手,继续,继续,毫无疑问,这让他很喜欢。

弗拉迪应该已经给他读了十多次,他乐此不疲。

另外的创举,这一次是玛德莱娜的:一台唱机,一台可携带的唱机,胜利牌,豪华型,八百七十五法郎,外加十多张唱片,有歌曲,有爵士乐,有歌剧唱段。保尔带着感激的微笑接受了留声机:“谢……谢……谢……谢谢,妈……妈……妈妈。”他倒是不恼人,不碍人,不引起别人的不快,但他甚至都没有打开唱机的盖子。蕾昂丝走过来,把一张莫里斯·舍瓦利埃的79转唱片放到了唱盘上,《瓦伦蒂娜》的颤音悠悠地飘**在空中。玛德莱娜过来陪他时,也放了唱片,放的是艾灵顿公爵乐队的和弦,保尔很乖地微笑着。然后,留声机关了,保尔落入了瞌睡中,唱片袋积了灰尘。

弗拉迪喜爱音乐,她在干活时会情不自禁地哼唱一段曲调,不过稍稍有些走调,她不哼爵士乐,也不哼通俗歌曲,她的兴趣全在歌剧。因此,当她忙活家务时,她会在保尔的唱片中找到贝里尼的歌剧《诺尔玛》的几段唱腔来听,并开始像小山羊那样快活地跳起舞来。

弗拉迪的把戏常常逗得保尔很开心,他甚至还懒洋洋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允许放一段贞洁女神[17]……而这一次,弗拉迪并没有伴随着音乐自己唱起来,她在长长的过门中放慢了她的把戏,就仿佛,每一秒钟,她都在等待着某种惊人的、可怕的事情突然发生,然后,索朗日·加里纳托的嗓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弗拉迪抓住一把鸡毛掸子,紧贴在心口。当女歌唱家以几近于泄密的方式让多么神圣的[18]这一句的微妙颤音悠悠地一声声逸出,并停止在了一个清脆而又隐秘的音符中,仿佛她为终于说出了一段秘密而感到心底里一阵轻松,这时,她闭上了眼睛。女歌手的气息似乎从第一节拍开始就在一直不停地滚动,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半音,古老的植物[19]这句中那个如忏悔般来到的升A音。弗拉迪继续干她的活,但很慢很慢,还停顿了一会儿,以强调把她美丽的面庞转向我们[20]这句中缓慢的半音下降,而女高音歌手加里纳托,忠诚地按照自己的演唱方式,敢于在让人脑袋直晕的极细微的断裂中把它唱完。那些经常听到的,在平常演唱中显得那么平庸的唱法,在这里则赢得了天仙般的清新,轻松得令人几乎无法相信。

弗拉迪激动万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啊,这个C音异乎寻常地强力,那么尖厉,那么刺耳,那么粗粝……简直要把人撕裂。

她转身朝向窗户,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保尔已经睡着了,脑袋侧向一边。她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关上留声机。

这时候,保尔以一种僵硬的、命令式的、坚定不移的动作,伸出了手臂。他在听着呢。

他的眼睛紧闭着,但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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