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吗?”加布里埃尔问道,指了指他们的战友刚刚倒下的那个地方。
兰德拉德抬起了脑袋,发现那个胖子兵已经俯卧着漂在水面上了。
“真他妈笨蛋,”他说,“真的是白瞎了一副新鞋带。”
他一边嘴里说着,一边手上早已接好了导火索,并吹了一记口哨,就开始割断安全引信的一端。
“快点儿,现在,你先赶紧跑吧,”他说,“我把这些个都点燃,然后马上就跑掉。”
看到加布里埃尔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战友的尸体在水中越漂越远,在一个个漩涡中打转转,他又喊了一声:
“快点儿,听到没有?赶紧跑啊!”
加布里埃尔赶紧就往营地跑,吉贝尔格上尉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干得好,小伙子们!”他说。
现在,小分队的其他所有人都消失在了树林中。还有三个人等在营地上,他们瞪大了眼睛,看到兰德拉德像个疯子似的正朝他们这边跑来,仿佛正被他自己刚刚点燃了引信的炸药一路追踪。刚跑到跟前,他就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早已喘不过气来了。
等到一缓过神来,他立马就转身,眯缝起眼睛,死盯着远处的大桥。
“混账王八蛋,我放了一根短引信,那个浑蛋,它是怎么搞的?……”
人们明白他的愤怒。炸药是不是被打湿了,中间传爆器是不是失效了?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既然到现在为止,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确信,他们白白地冒了一次生命危险。
像是作为对他们沮丧之情的一种回音,也像是为了证实德国人的战无不胜,敌军朝特雷基耶尔河的对岸这一边发射了一通烟幕弹。这一次真的是失败了。在白色烟雾之幕的后面,他们隐约看到了一些人影,正准备把几条橡皮艇推到水里去。大地又开始颤抖起来,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德国人的坦克纵队正在逼近河岸。
“必须开溜了!”兰德拉德叫喊道,重又站立起来。
吉贝尔格上尉表示赞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加布里埃尔的肩膀,快点儿吧。我的老兄,我们已经尽力啦……
加布里埃尔的头脑中发生了一些什么,这实在很难说清楚。他并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但他是有顾虑,有迟疑的,他有的是一颗踌躇不安的心。他在这里是要干些什么的,而他没有干。
丝毫没有考虑危险不危险,他就跑向了大桥,卧倒在地,趴在了那挺机关枪的后面。
一来到确切的位置上,他就一动也不动了。该做什么呢?他早已经看到了,那些炸药包就在那里,但是太远。他把一只手放到枪管上长方形的子弹夹上,透过慢慢变稀的白色烟幕,橡皮艇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清晰。加布里埃尔紧紧地握住了枪托,把枪口对准了敌人,同时咬紧了牙关,他身上的所有肌肉全都绷得紧紧的,只为了减轻射击后坐力带来的振动,要知道,这挺机关枪一分钟里就能打出450发子弹呢。
他紧压着扳机。一发子弹射了出去,仅仅只有一发。一颗可怜兮兮的子弹,就像是嘉年华会的射击摊上的一次打靶。
在他的眼前,事情发展得极其迅速,真是令人要疯了。当他跟他的机关枪较着劲,想找到办法把枪夹中的子弹一下子全打出去时,大地低沉地战栗起来,那是德军载重汽车的轮子开始在桥面上滚动了。
“嘿,我说,大傻帽,你在干什么呢?”
拉乌尔·兰德拉德来到了跟前,咧嘴笑着,在他的身边趴下。
拉乌尔的突然来到让加布里埃尔心中一阵震动,他赶紧双手扶定了机枪,一梭子连发立即射出,两个人瞧了一眼枪管,就仿佛它刚刚告诉了他们某件令人震惊的事。
“真他娘该死的上帝啊!”拉乌尔说,心中一阵欣快。
加布里埃尔刚刚才弄明白,必须扣两下扳机,才能射出连发。他瞄准了大桥。拉乌尔站了起来,给他拉过来满满的一箱子子弹匣,在一边给他打下手,在他射击的同时,把子弹匣一个接一个地滑入进弹槽,而加布里埃尔则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把一梭梭枪弹射出去,浇灌到整个地带。
说实话,射击的精确性实在是差得远呢。一颗颗子弹盲目地落到树干上、灌木丛中,其中的少数,还落到了水中,大多数都落到了泥土中,距离目标还差好几十米远呢。
加布里埃尔意识到了误差,尝试着矫正他的弹道线,但总是不准,不是过高,就是过低,从来就没有打准过。
“哈哈哈!快点儿!”拉乌尔高叫道,笑得简直就合不拢嘴来,“给这帮子笨蛋来一个大巴掌!”
兴许,神明的身上当真具有某些爱开玩笑、不加思考的本性,而这部分天性一下子就被加布里埃尔的行为和拉乌尔的笑声给逗乐了,因为,第一辆德军坦克刚刚驶上特雷基耶尔河上的这座桥,加布里埃尔的机枪子弹就击中了绑在桥墩上的炸药包,炸药一下子就爆炸了。
大桥坍塌了,把坦克带入了河流中。
加布里埃尔和拉乌尔惊得目瞪口呆。
桥梁的垮塌创造出了另一侧河岸上的好一通骚乱。人们听到了德语的命令声,坦克纵队停止不动了。加布里埃尔瘫在了那里,冲着天使微笑。拉乌尔捅了他一肘子,让他清醒过来。
“我们现在大概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一瞬间,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开始向森林中飞奔而去,一路上爆发出欢快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