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特务和特务之间的矛盾01
争权倾轧
特务和特务之间产生矛盾,主要原因是为了争权夺宠,于是便彼此互相排挤,互相告发,甚至互相残杀。这一类事有些已经分见前面各章,这里只选择一些主要的事件说一说。前面已提到的,便不再赘。这里先从朱祁镇时的王振说起。
王振在朱祁镇即位之初,专权擅宠,势力极大,当时其他特务们对他十分嫉妒,曾写匿名书骂过他。
(正统)八年,内使张环、顾忠匿名写诽谤语,锦衣卫鞫之,得实。诏磔于市,仍令内官俱出观之,所诽谤者,王振也。磔之者,亦王振也。(281)
祁镇复辟之后,信任三个特务头子——曹吉祥、逯杲和门达,而这三人之间就矛盾重重。
逯杲之死,便是和曹吉祥有矛盾的结果,事实已详前节,至于他和门达的矛盾,则是因为他俩同在一个特务机关——锦衣卫工作。逯杲原来本是门达的部下,但后来他却更得到祁镇的信任,渐渐地便“势出达上”。“达怒,力逐之,杲旋复官,欲倾达,达惴惴不敢纵。”(282)后来反向逯杲俯首听命,直到逯杲被曹钦杀掉以后,门达才又得势。
门达二次得势后,又和掌锦衣卫事的袁彬发生矛盾。袁彬曾从祁镇陷也先,服侍左右。祁镇复辟后,极得宠爱。所以当门达势倾朝野的时候,他独不为之屈。门达恨之入骨,便“廉知彬妾父千户王钦诓人财,奏请下彬狱”(283)。幸祁镇尚念旧恩,告诉门达道:“任汝往治,但以活袁彬还我。”(284)所以,门达还不敢将他害死。
朱祁镇死后,儿子见深即位,从前在东宫侍奉他的宦官照例当重用,于是对老宦官便设法排挤。如:
(东宫内侍王纶)以例当柄用,骤骄肆,司礼太监牛玉恐其轧己……会大行就殓,纶衰服袭貂于外,上见而恶之。玉因数其过恶,劝上执下狱,又嗾人发其交通事……降内使,发南京闲住。(285)
稍后,太监汪直专权自恣,对其他特务也极尽排挤之能事。他首先排挤当时最有权力的司礼太监黄赐,那时巴结他的官员们还因此称赞他公正:
初内阁之论罢西厂也,(王)越遇大学士刘吉、刘翊于朝,显谓之曰:“汪直行事亦甚公。如黄赐专权纳赂,非直不能去。”(286)
后来成化十三年冬,南京镇守太监覃力朋射杀人,“会汪直刺事廉得之,以闻。明年,逮力朋,下狱论斩,竟以倖免,而上益谓‘直不私可倚任’云”(287)。又一次汪直“遣校尉缉事,言(李)震阴结守备太监覃包,私通货赂。帝怒,遣直赴南京,数包等罪,责降包孝陵司香”(288)。从这些事看来好像汪直也甚为公道,但事实上他的动机只是想博得主子信任及借此排斥异己而已。汪直这样排挤别人,但结果他自己仍是被另一个特务尚铭所排挤。尚铭原是汪直提拔起来的宦官,后来他提督东厂,就有点不大听汪直调动。于是,汪直便想倾陷他:
有盗夜越皇城入西内窃衣米者,时索之急,东厂校尉缉获之,太监尚铭以闻。上喜甚,厚赐赍。直闻而怒曰:“尚铭者,吾所引用之人耳,乃敢背吾,独擅其功。”思有以倾之。(289)
这样,尚铭自然有点恐慌,于是便设法刺探汪直阴事,来先发制人:
直初与王越甚昵,时或泄禁中语于越。后直主陈钺议用兵辽东,言官多以启衅劾钺,越方领都察院事,不能制也。而钺谮于直,谓皆越所嗾者,直怒而窘辱越,越乃挟前所泄语以抵之,直乃沮。寻二人意释,交如初。顾所泄语颇闻于人,铭悉廉得之,乘直监军在外,白于上,上始疑直。(290)
汪直从此便一蹶不振,而尚铭却起而代之,势力日盛,结果仍被朱见深谪斥。而见深晚年信任的太监梁芳在朱祐樘时被罢斥,又是宦官蒋琮拨弄的。(291)
朱厚照时特务极多,于是彼此之间的矛盾也更复杂,其中又以刘瑾为最,底下当专作一节叙述。此外如丘聚之于张永,江彬之于钱宁。张永是因为贪污被丘聚告发的:
(七年)司礼监太监张永既罢,仍旧理御用监事,托言欲有稽查,令库官吴纪等窃出银七千余两,舁入私宅,造作玩好诸物。御用监太监丘聚发其事,执纪等付镇抚司鞫问,具得情实以闻。永多方营救,仅调御用监闲住,纪等降调有差。(292)
江彬和钱宁都是在同一时期被朱厚照宠幸的特务,两人争宠倾轧,斗争得很激烈。最后江彬拨弄朱厚照南巡,有意叫钱宁去董理皇店之役,不让他从行。钱宁那时正勾通宸濠,于是“彬在道,尽白其通逆状。帝曰:‘黠奴,我固疑之。’乃羁之临清,驰收其妻子家属。帝还京,裸缚宁,籍其家……世宗即位,磔宁于市。”(293)
朱厚熜时,特务头子陆炳曾将司礼太监李彬倾轧至死:
嘉靖三十六年,掌锦衣卫事太保左都督陆炳劾奏提督内皇城八门兼掌刑司礼监太监李彬,侵盗帝真殿工所物料,及内府钱粮以数十万计,私役军丁造坟于黑山……宜寘之法。上命锦衣卫捕送镇抚司考讯……与其党杜泰、李庚、王恺等皆论斩,余发遣如律。(294)
朱翊钧时大特务冯保之败,也是由于他们同类相残。而冯保与朱翊钧之间也早就有矛盾存在,这原因是冯保欺翊钧年幼,过分钤束了他:
上初以慈宁及江陵故,待冯珰厚,而不堪钤束,屡有以折之。一日上御日讲毕,书大字赐辅臣等,冯珰侍侧,立稍倾欹。上遽以巨笔濡墨沉过饱,掷其所衣大红衫上,淋漓几满。冯珰震惧辟易,江陵亦变色失措。上徐书毕,起还内,时戊寅己卯间事。(295)
还有一次,冯保也过分使翊钧难堪:
今上……圣龄已长,偶被酒,令小阉唱以侑之,阉辞不能,上倚醉拔剑断其总角。群竖肤诉于冯保,保奏慈圣。次日召上诟诘甚苦,至有社稷为重之说。上涕泣谢过,为手诏克责以赐江陵。(296)而冯保却又借这事件来倾轧异己:
而珰保因得中其所仇孙海、客用,谓二人引诱。江陵条旨,俱谪净军,发南京种菜,亦可已矣。江陵复再疏推广保说。谓太监孙德秀、温泰、周海俱谄佞当斥,三人亦保之素嗛者,上不得已,允之。(297)
结果,冯保也就失败在这许多矛盾之中。
冯保失败,虽然是由于和朱翊钧有矛盾,但主要的还是由于和他有矛盾的特务拨弄成的。这特务是谁,有三种不同的说法,一说是张诚:
大珰冯保之败也,王弇州所纪谓出于张诚,此向来士大夫皆云然,不独弇州也。此一说也。(298)
《明史·张居正传》卷二一三中就采用了这一说法。另一说是张宏:
至乙酉年,麻城周二鲁宏禴疏论李顺衡植,谓李之参保,繇大珰张宏授意门下山人乐新炉,转授李使击保去。宏因得掌司礼监,李以此与张宏为刎颈交。李自云受皇上异眷,每于内廷呼李植为我儿,亦出张宏之力,此又一说也。(299)
周宏禴疏,《明史·李沂传》卷二三四也引用了。第三说是张鲸:
至戊子冬,东厂张鲸之败,阁部大臣以至南北科道,或公疏,或单疏,无一人不劾鲸者。科臣李沂受杖至惨毒,几死。时皆谓鲸阴佐翼坤宫郑贵妃,有立幼之谋,事关宗社,故一时朝士昌言锄去。真可谓公忠。乃闻一二大君子微不满此举,谓其中别有窍妙。当保盛时,群珰劫于积威,莫敢撄其锋。惟鲸为上所亲信,且有胆决,密与上定谋,决计除之,鲸以此受知,越次掌厂。既久用事,复将攘张诚位而据之。且诚本冯保余党,唯时在事大僚曾受冯保卵翼者,思为保复仇,且结张诚欢。故出全力攻之。言官不过逐影随波而已,此又一说也。(300)《明史·李沂传》中也有此说。但在冯保传中却又调停了一下,说是张鲸、张诚两人。并且说起初翊钧还有点怕冯保,要不是张鲸极力怂恿他,还不敢下手:
是时太后久归政,保失所倚,帝又积怒保。东宫旧阉张鲸、张诚乘间陈其过恶,请令闲住。帝犹畏之,曰:“若大伴上殿来,朕奈何?”鲸曰:“既有旨,安敢复入。”乃从之。(301)
而据沈德符亲自听到的当时宦官所说,则是张鲸:
三种议论俱有根据,然宫府事秘,莫知谁属。近见一大珰所述,则云冯保一案,实出张鲸手,而鲸为张宏名下宫人,宏知其谋,曾密止之,则后一说似确。且鲸掌东厂旨下之日,李顺衡即于是日上参保之疏,不逾时刻,则或有承望,亦未可知。大抵权珰盘踞深固,非同类相戕,必难芟剪。如宪宗朝汪直,则尚铭挤之;武宗朝刘瑾,则张永殪之。外廷儒臣,安能与鱼、程、仇、田争胜负也。(302)
《明史·张鲸传》说法与此完全相同,传云:
张鲸新城人,太监张宏名下也。……冯保用事,鲸害其宠,为帝画策害保。宏谓鲸曰:“冯公前辈,且有骨力,不宜去之。”鲸不听。既谮逐保,宏遂代保掌司礼监,而鲸掌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