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样看来,恐怕主要的还是张鲸。但不管是谁,如若不是同类相残,冯保大概一下子还不会失败。
朱翊钧末年派出的矿税太监彼此间也常有矛盾冲突。如陈增之与马堂:
命增兼徵山东店税,与临清税监马堂相争。帝为和解。(303)
又如广东税监李凤与珠池监李敬也时常冲突。(304)
魏忠贤在明代所有特务中是权势最大的一个,但在朱由校初年,他势力还并没有形成。那时司礼太监王安当权,王安是一个比较正派的宦官。当朱常洛死时,西宫李选侍和魏忠贤(那时他还叫李进忠)计划挟皇太子以自重,盘踞乾清宫不出。王安知道这事,便告诉了杨涟。涟同大学士刘一璟入宫哭临,王安便设计抱皇太子出,择日即位。李选侍结果迁出乾清宫,这事已详于第二章。朱由校从此便很宠幸王安,言无不纳。但这样却和魏忠贤结下了仇恨,忠贤便和客氏勾结,设法排挤。朱由校命令王安任司礼监掌印,王安照例辞谢,客氏便怂恿由校允许了他。于是,便更进一步要谋杀他了。
(客氏)与忠贤谋杀之。忠贤犹豫未忍,客氏曰:“尔与我孰若西李,而欲遗患耶?”忠贤意乃决,嗾给事中霍维华论安,降充南海子净军,而以刘朝为南海子提督,使杀安。刘朝者,李选侍私阉,故以移宫盗库下狱宥出者。既至,绝安食,安取篱落中芦菔啖之,三日犹不死,乃扑杀之。(305)
王安死后,又“尽斥安名下诸阉”(306),于是忠贤势力便一天天壮大起来,开始大的屠杀了。
但这个刘朝后来和魏忠贤彼此之间也发生了矛盾,由于这矛盾,倒还停止了一件扰民的事:
刘朝典内操,遂谋行边。廷臣微闻之,莫敢言。……会朝与进忠(魏忠贤)有隙,事亦中寝。(307)
从王安这次事件中,还可以附带地提到另一件事,便是明代特务中也还有极少数的也有点良心的人,但这些人往往被其他特务排挤陷害,如这里所说的王安以及下节要提到的王岳等人,其他的也还有几个,如朱见深时的陈准:
成化末年,宦者尚铭坐东厂,陈准继之,甚简靖,令刺事官校曰:“反逆妖言则缉,余有司存,非汝辈事也。”坐厂数月,都城内外安之。权竖以为失职,百计媒孽,准自知不免,一夕缢死。(308)
又如朱祐樘时的何鼎,《明史·何鼎传》卷三○四称:
何鼎,余杭人,一名文鼎,性忠直,弘治初为长随,上疏请革传奉官,为侪辈所忌。
后来因弹劾外戚张鹤龄,触怒了祐樘妻子张氏,使太监李广将他活活打死。此外,还有朱载垕时的李芳:
(隆庆二年十一月)杖内官监李芳。芳以持正,待上于藩邸,即位,信任之。已,奏革上林苑监,增设皂隶;减光禄岁增米盐,及工部物料,以是为同类所嫉。而是时中官滕祥等,方争饰奇伎**巧以悦上意,又导上为长夜饮,芳切谏,上不悦。祥等因媒孽之,上大怒,勒令闲住。至是复命杖芳八十……系狱,三年始得释。仍罚充南京净军。(309)
又如朱由校时锦衣卫的吴孟明:
(吴)孟明,袭锦衣千户,佐许显纯理北司刑。天启初,谳中书汪文言,颇为之左右。显纯怒,诬孟明藏匿亡命。下本司拷讯,削籍归。(310)
好人不会去做宦官特务,而宦官特务中极少数的比较有良心的又被排挤以去或是陷害致死。结果,剩下来的自然都是些万恶的坏蛋了。
刘瑾之死
刘瑾之死,便是死在他和其他特务们矛盾冲突之中的。
刘瑾在当时和其他特务矛盾冲突最多,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其他特务嫉妒他,另一方面呢,也是因为他太专横,对其他特务控制压抑得太厉害了。如上面所说他拨弄朱厚照创立内行厂,专门刺探特务阴事,这自然会引起其他特务们的极大的愤恨来。
刘瑾刚一抓得政权,第一件事便是倾陷旧日的有点权力的特务。首先一批是王岳、范亨、徐智三人。
王岳是当时的司礼太监,为人比较耿直。素恨刘瑾奸诈,当厚照即位之初,刘健、谢迁弹劾刘瑾的时候,王岳等三人便在厚照面前帮刘健说话。刘瑾知道后,便“大惧,夜率(马)永成等伏帝前环泣。帝心动,瑾因曰:‘害奴等者王岳,岳结阁臣欲制上出入,故先去所忌耳。且鹰犬何损万几,若司礼监得人,左班官安敢如是?’帝大怒,立命瑾掌司礼监,永成掌东厂,(谷)大用掌西厂,而夜收岳及亨、智充南京净军”(311)。刘瑾既入司礼,便又派人“追杀岳亨于途,捶智折臂”。
王岳、范亨既死,不到两年,刘瑾又将旧日特务李荣、黄伟倾轧出去,事情的起因还是特务之间的矛盾。大概刘瑾在当时专横过甚,一班宦官特务敢怒而不敢言,便散发匿名帖子咒骂刘瑾:
正德三年六月中,早朝,拜伏既起,御史阶上有无名揭帖一本,皆言刘瑾事。上命锦衣卫查。既而刘瑾传旨:令百官奉天门下跪候发落,辰刻,命堂上官起出。巳刻,刘瑾立门东,翰林院官就东跪诉:“内监事待翰林官素厚,岂肯如此。”瑾令起出。御史宁杲诉于瑾曰:“御史等官素知法度,岂敢如此,此乃新进士所为。”瑾曰:“新进士与他有何相干?尔每把朝廷事件件坏了,略加处置,就都怨恨。太祖法度,尔每个曾见,岂不闻知?”瑾令百官皆起,照旧站立,看有揭帖处是何官。太监黄公伟曰:“凡朝四品以上,各照班次,以下皆杂立,丢帖之人,岂肯复立于此处,亏了人!”瑾令复跪,又点武士,令各官家搜稿。黄公又曰:“他干此事,虽妻子亦不得知,岂肯留稿。”瑾已之。此事若非黄公,不惟扰害,不知搜出何等无端事件,为祸不浅。时天暑日烈,通无片云微风,僵者数人,命拽出。黄公忿曰:“你帖子说的都为国为民事,挺身出来。死了也是好男子,枉累别人。”瑾怒曰:“在外匿名帖子尚该死罪,御前如此,是何为国为民好男子,如何不明白具奏。”皆入。留太监李公荣监之,李曰:“你们倒一倒。”众内使掷下冰瓜甚多,李曰:“你们取食之。”瑾出,李曰:“你们都跪着,来了!来了!”瑾见甚怒,复入。既而传出李公私宅闲住,黄公南京闲住。(312)
经过这两次倾轧,旧日宦官特务已经被他排挤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便转换方向来排挤和他同时进用的“新贵”特务来:
初,与瑾同为八虎者,当瑾专政时,有所请多不应,(马)永成、(谷)大用等皆怨瑾。又欲逐(张)永,永以谲免。(313)
事实的例子是:
逆瑾性极贪残而假窃大义,沮抑同列。马永成欲升百户邵琪,已得旨。瑾力拒以为不可。争于上前。谷大用得镇守临清太监言,传旨于临清开设皇店。瑾急捕其献计者,置于法。东厂太监丘聚忤瑾意,瑾密奏聚交通外臣,调南京。(314)
至于张永则比较聪明一点,而且势力也较大,竟在朱厚照前和刘瑾打了起来:
五年春,瑾忌太监张永不甚下己,伺间僭于上,调永留都。奏既可,即逐永出就道,榜诸禁门,勿令永复入。永知,径趋诣上前,诉己无罪,为瑾所构陷。上召瑾至诘之,语不合,永即于上前拳殴瑾。谷大用等解之,永得不行。(315)
从这以后,刘瑾和张永便结下了深仇。正德五年四月安化王寘鐇造反,厚照命张永和右都御史杨一清前往讨伐。一路上张永屡次向一清大骂刘瑾,要上章奏劾。据一清自己记载说:
总督张公尝语及地方事,辄斥瑾曰:“天下事被伊坏得如此!”时瑾焰方烈,张公与予初倾盖,又左右多瑾腹心爪牙,予默不敢应。时贵近家人随征者数十,张公每名给银百两……瑾侄男刘奎等二人复至,独不赏,曰:“不愁伊无有也。”予曰:“彼亦参随之数,难分彼此,若谓其有,将听其取受耶!”乃笑而与之。又欲将瑾盘粮招商诸事有所论列,予恐嫌隙遂成,密告之曰:“二公皆帷幄腹心重臣,公今在外,宜存形迹,不宜轻起衅端。”张公厉声曰:“先生不知,吾何畏彼哉!”予曰:“固然,彼方在帝左右,有言能保其必达乎?且扶苏父子之亲,蒙恬之有功,卒隳赵高之手,不可不虑也。”张公首肯久之。后乃知瑾亦颇闻张言,将谋不利,幸其归速,不及有所为。(316)
这次张永幸而听了杨一清的话,没有造次,否则不但害不了刘瑾,反而将为刘瑾所害。但杨一清却看准了他俩之间的矛盾。寘鐇平定后,便想借张永以除刘瑾了。他向张永献计,要赶紧回京献俘,当着厚照的面劾奏刘瑾,如若厚照不允许,便以死力争。于是张永大喜,便照计行事:
永捷疏至,将以八月十五日献俘,瑾使缓其期。永虑有变,遂先期入,献俘毕,帝置酒劳永,瑾等皆侍。及夜,瑾退,永出寘鐇檄,(按:寘鐇反时,以讨瑾为名,檄中历数瑾罪,瑾匿不以闻。)因奏瑾不法十七事。帝已被酒,俯首曰:“瑾负我。”永曰:“此不可缓。”永成等亦助之。(317)
于是张永、马永成就趁着厚照酒醉,极力怂恿厚照亲自动手去抓刘瑾,其经过情形颇为紧张:
上意遂决,令长随四人往执之,上随其后。时夜且半,瑾宿于内直房,闻喧声,曰:“谁也?”应曰:“有旨。”瑾遂披青蟒衣以出,长随缚之。乃夜启东华门,系于菜厂。复分遣官校封瑾内外私第……明日晨朝后,外人始微知之,犹莫敢显言者。上出永奏示内阁,遂……降瑾奉御,令凤阳闲住……是时事猝从中发,逻卒飞骑交络于道,黄纸墨索,惊骇见闻,衣冠失度,府寺闾巷,喧嚣如沸,浃日乃定。(318)
这时朱厚照还无意杀他,就是张永也并不一定非要将他弄死不可。后来看见厚照还又赐他故衣百件,这才恐慌起来:
正德庚午朔,瑾既缚,有旨降南京奉御。长沙(李东阳)谓诸大珰曰:“如此,彼若复用,肆毒当益甚,奈何?”太监张永曰:“有我辈在无虑。”已而瑾上白帖,言:“奴缚时,封奴帑,奴赤身无一衣,乞与一二敝衣盖体。”康陵(朱厚照)见瑾帖怜之,令与瑾故衣百件。永等始惧。(319)
于是便定计必将刘瑾处死,就撺弄厚照亲自去调抄刘瑾家赀,因为这样可以让厚照亲眼看到刘瑾谋反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