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绷得太紧容易断,帝国的决策者们就必然考虑成本和性价比的问题。
在帝国的东部战场,图拉真以后不久,哈德良就从两河流域抽身退出。转而,去夯实已经到手一个世纪的叙利亚-巴勒斯坦行省的治安了。莱茵河防线上,从屋大维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罗马岳飞”日耳曼尼库斯之死。帝国就已经基本放弃了从莱茵河到易北河之间的这块五环之地军事缓冲区的设置。
到了安敦尼之后的五贤帝马可·奥勒留(MarcusAureliusAntoninusAugustus)时代,索性把帝国的大门敞开,允许日耳曼人定居到帝国的边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日耳曼人的两个部落——马科曼尼人(Maranni)与夸狄人(Quadi)联手南侵。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五帝奥勒留率罗马军团卷入了马科曼尼人战争(MarannicWars)。这场战争,一直打到奥勒留驾崩,都还没有结束。因此奥勒留去世之后,罗马当局忙不迭同日耳曼人达成协议,赔款不说,还允许日耳曼人进入到罗马边界以内地区定居,甚至可以有条件加入罗马军团。
帝国在四环采取守势,这是一条不成文的基本国策。
唯一的例外,是达契亚(Dacia)地区。
我们先看一张达契亚地区的地形图,
达契亚地区,北起喀尔巴阡山,南到多瑙河北岸,大致包括特兰西瓦尼亚高原(TransylvaniaPlateau)以及南部的瓦拉几亚平原(lain)。这两块地理人口单元,恰好处于四环与五环之间的位置。这个位置,说白了也相当于罗马帝国的一个战略缓冲区。
如果单论瓦拉几亚平原,其实相当于达契亚核心区一侧的战略控制区,有点类似于我们前文提到的,跟伊朗高原毗邻的两河流域。而特兰西瓦尼亚高原,则相当于达契亚的核心区,这个地方被喀尔巴阡山脉的群山所包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等边三角形。就海拔来讲,这个等边三角形恰好处于周边一众低矮的平原丘陵的核心区,居高临下地威慑着其他地形模块。这个等边三角形的东边南边两个边,是相对比较封闭也比较高大的喀尔巴阡山。而达契亚的都城萨米泽杰图萨(Sarmisegetusa),就设置在了这个等边三角形的最西边,也就是剩下的那个边上。表面上看起来,核心区所占据的并非多瑙河中游下游平原地区的膏腴之地,然而核心区及达契亚都城设置,却让它在这块地区具备了天然的地缘优势——退可自保于高原之上山脉环绕之中,进则可以经略整个多瑙河中下游地区。
就像下棋一样,达契亚核心区,正好卡在了多瑙河中下游地区的“相眼”上。就地缘地位而言,达契亚核心区有点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山西,也就是河东。跟古代的山西一样,这块土地虽然比不了关中、洛阳、华北的肥沃,但表里山河的雄壮,足以让山西居高临下地形成对周边战略要地的地缘优势。
不仅有天时地利,还有人和。
当时的达契亚王国出了一位性格强硬,手段狠辣的英主——德西巴卢斯(Decebalus)。
原本在达契亚周边的多瑙河中下游地区,广义上有两家小霸王:一家是日耳曼人,包含了众多日耳曼大小部落,比如巴斯塔奈人(Bastarnae)和布里人(Buri);另外一家是来自南俄草原,操一口北伊朗语言的外来户萨尔马特人(Sarmatia),比如罗科索拉尼人(Roxolani)和伊阿基格斯人(Iazyges)。然而,和这两套人马完全不同,达契亚人是色雷斯人(18)的一支,最后却像一根楔子一样,硬生生地在多瑙河北岸,抢占了一块地缘上最为险要的区域。
达契亚王国的带头人德西巴卢斯,功不可没。
不过,罗马人原本也不用如此惊慌。
对于整个多瑙河流域来讲,罗马人早已经占据了中下游最为肥沃的一块土地——潘诺尼亚(Pannonia)。这块区域属于多瑙河中游平原,罗马人的潘诺尼亚行省位于多瑙河以南,亚德里亚海滨迪纳拉山脉(DinaraMountain,属罗马帝国达尔马提亚行省)以北的广大地区。这块土地不仅肥沃,而且向西还可以直接从今天斯洛文尼亚的山口进出意大利本土,也是阿尔卑斯山以东进出意大利波河平原最重要的天然通道。所以,潘诺尼亚不仅是罗马人的聚宝盆,还扼守罗马人的东大门,是罗马人的**。
不过如果真的以多瑙河为界的话,多瑙河两岸各自安好,就像今天的匈牙利布达佩斯一样,河西的布达属于罗马帝国,河东的佩斯属于蛮族,也算各得其所。然而潘诺尼亚对于罗马人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一个强大的达契亚出现之后,罗马人如坐针毡。
与此同时,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之前我们并没有提及。
作为天然障碍来讲,多瑙河与莱茵河的作用不尽相同。
我们看一张欧洲气候图。
莱茵河地处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控制,因此冬季河流并没有冰期,作为一条河面相对宽阔的河流,莱茵河足以起到罗马北方界河的作用。然而,多瑙河中下游,全部处于温带大陆性气候的控制,冬季严寒足以使河面结冰,春季河水融化还会有凌汛。而潘诺尼亚地区,就恰好处于明显的温带大陆气候区。
一句话,莱茵河作为界河,比较靠谱,就像中国的长江。而多瑙河冬季冰期较长,北方蛮族很容易依靠结实的冰面,起兵南侵,就像中国古代北方的黄河与淮河一样,很难成为天然界河。如果蛮族们乘欧洲大陆天寒地冻之际,向西越过冰封的多瑙河,进入一马平川的潘诺尼亚平原,再翻越阿尔卑斯山与迪纳拉山脉断裂处,穿过今天的斯洛文尼亚到达波河平原,就已经到达了罗马帝国的腹地。而事实上,罗马人当年确实在潘诺尼亚地区的多瑙河河面上,和蛮族开过仗。
公元173年,帝国五贤帝马可·奥勒留,就在潘诺尼亚地区的多瑙河河面上,被冰面上的伊阿基格斯人伏击。这场遭遇战,以罗马军团的胜利而告终,而此次战斗则被后世称为“多瑙河越冰战”(crossthefrozenDanube)。
我们再回到最初的话题,五环之战。
在图拉真的对外征服期间,达契亚之战是不得不打的一场仗。这一仗的成败,关系到帝国在多瑙河以北的战略缓冲区。有了达契亚,才有可能守住冬季的多瑙河;守住冬季的多瑙河,才有可能守住潘诺尼亚,从而也就更有可能守住意大利本土波河平原的东大门。
所以图拉真当时起兵十五万,前后两次大军压境攻打达契亚,最后逼得达契亚国王德西巴卢斯自杀殉国。
代价固然高昂,但以图拉真为首的帝国决策者觉得值得。图拉真之后,三贤帝哈德良采取战略收缩的政策,放弃了两河流域。然而,多瑙河以北的达契亚行省,却一直耗费巨大的成本维持相当数量的罗马军团。这样的态势,一直维持到了一个多世纪之后,罗马人才从达契亚地区撤回多瑙河南岸,而留在当地的罗马军团与本地达契亚人互相结合,最终形成了现代的罗马尼亚。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看。
帝国为了维护四环外的心理安全,在国力最为强盛的时期发动了五环之战。而在国力不足以保有如此之多的战略缓冲之后,最后一块不能放弃的安全区,就是达契亚。那么达契亚也就成了罗马帝国版图上一块诡异的突出部。这块突出部三面受敌,却因为战略的宏观需求,顽强而坚挺地存在了一个多世纪。换句话说,为了战略上的成功,罗马人必须出钱出人弥补达契亚地区在战术上的天然劣势。
达契亚,成了在多瑙河以北各路蛮族眼中的众矢之的。
达契亚,也成了帝国在发展之中,一个不断需要经济投入的无底洞。
这样的投入方式,长此以往一定会让帝国的财政不堪重负,因为一个帝国,不可能永远处于盛世,它总有衰弱的那一天。
罗马帝国的衰落,始于后五贤帝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