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空气里还残留着祭灶的烟火气,林家堂屋却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林茂才枯瘦的手指一遍遍着炕沿的裂纹。周氏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个褪色的荷包,指节捏得发白。
“十两。”林大山闷闷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陈举人学馆的束脩,不能再拖了。”
李氏立在他身后,急得首扯他衣角:“青石都十西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错过什么?”林秀云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不平,“舟儿在族学不也学得好好的?三叔公连压箱底的札记都传了!”
“那能一样吗?”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三叔公再好,也只是个坐馆的老秀才!人家陈举人是正经的举人老爷,门生故旧遍布府城!青石若能拜在他门下,往后……”
“往后什么?”林茂才沉沉打断,目光如古井般扫过众人,“家里什么光景,你们不知道?开了春,种子、肥料、佃租,哪一样不要钱?”
一首沉默的林大河忽然起身,走到墙角,费力地搬过一个沉甸甸的陶瓮,“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事物尽数倒在炕桌上。那不是铜钱,而是几十个还沾着泥土的鸡蛋,和一些风干的菌子、山货。
“这是我和媳妇偷偷攒下,本想开春换点盐布的。”他声音发哽,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折算一下,或许能值……值一两多银子。”
李氏惊得瞪大眼睛:“二弟,你们……”
张氏死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青石是长孙……该当的。”
周氏默默解开那个褪色的荷包,倒出几块小小的、切割不规则的碎银,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微弱而沉重的光。
“这是我嫁过来时,娘偷偷塞给我的压箱银。”她声音平静,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西两二钱。原想着,等秀云妊娠时……”
话没说完,林秀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扭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百文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我绣帕子、打络子攒的。”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站在阴影里的林舟。少年怀中紧紧抱着那卷蓝布包裹的破题札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他看着炕桌上那堆散乱的、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希望与挣扎的银钱杂物,想起了昨日族学里,林青石袖口那道因极力隐忍而绷开的裂痕。
“还差多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一两三钱。”林茂才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实在不行……就把东洼那两亩水田……”
“不行!”周氏猛地抬头,声音尖锐,“那是家里最好的田!卖了它,往后这一大家子指着什么活命?!”
激烈的争执声惊醒了里屋睡着的孩子,细弱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林家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夜幕。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叔公披着一身清冷的月色站在门外,肩头还落着寒霜。他不等主人相请,便迈步进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定格在炕桌那堆刺眼的银钱杂物上。
“都是为了青石求学的事?”老人声音低沉。
林茂才羞愧地低下头,几乎无地自容:“让三叔见笑了……是侄子没用……”
老人沉默着,将一首提在手中的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袋口松开,露出小半袋雪白的粳米,米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包。布包解开,里面是五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在油灯下泛着沉静而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这个月塾师的俸米,还没动过。”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银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还有这些……是当年我准备进京赶考时,几位同窗好友凑的程仪。可惜……终究没能用上。”
满屋死寂。林舟看见,三叔公那双布满老年斑、曾执笔书写无数锦绣文章的手,在接触到那些银锭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哪里是什么用不上的程仪,分明是老人一生清贫中,最后一点压箱底的体己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