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县学,草木深绿,经过一冬蓄积的生机在此刻勃发,连空气都带着泥土与书卷混合的沉静气息。飞檐翘角下,几只麻雀跳跃啁啾,为这片肃穆之地添了几分鲜活。
林青石走在前面,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因步伐稍急而微微拂动。林舟跟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学宫甬道旁新立的“敬一箴”碑刻。他能踏足此地,全因昨日林青石旬休归家时,带回了一张来自县学斋长徐子清的泥金请柬——特邀他参加今日县学士子的一场小型文会。请柬上字迹清峻,言辞恳切,言明“闻林家小友稚龄慧敏,盼能一晤,以文会友”。
“小叔,稍后见了李教谕与诸位同窗,依礼而行即可。”林青石低声叮嘱,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深知这场文会对这位年幼的堂叔而言,是机遇,更是踏入更高视野的敲门砖。
林舟点头,他今日穿的仍是那身半旧的棉布袍子,虽显宽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怀中揣着那方愈用愈显温润的“墨耕”砚,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份沉静的力量。
文会设在一处名为“澄心轩”的临水馆舍。轩外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灼灼如火。他们到时,己有十数名青衫学子散坐其间。上首坐着面容清癯、目光湛然的李教谕。他下首处,气质温润的徐子清见到林青石,含笑点头示意,目光随即落在林舟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
林青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学生林青石,携小叔林舟,见过教谕大人,徐斋长,诸位同窗。”
林舟也跟着一丝不苟地行礼,姿态端正。
一时间,轩内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矮小的孩童身上。李教谕只微微颔首,目光在林舟身上停留一瞬,便道:“入座吧。”
文会照例是先讲经论义。今日所论,乃是《论语·为政》中“君子不器”一句。众学子引经据典,各抒己见。气氛颇为热烈。
林舟静坐一旁,垂眸聆听,并不插言。他在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
果然,几轮论辩后,见解渐趋雷同。李教谕抚须,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诸生所论,皆依经傍注,言之成理。然,‘不器’之旨,深矣。谁能另辟蹊径,试以一字破题,言其精神内核?”
澄心轩内顿时静了下来。以一字概括深意,非对经义有通透理解不可为。先前发言的几位学子也面露难色,无人敢轻易作答。
林青石屏住呼吸,忍不住看向身侧的小叔。却见林舟眼帘微抬,目光清亮,依旧沉静如水。
这片沉寂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教谕的目光似有意无意,落在了那最年幼的身影上。
“林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林舟不慌不忙,起身,走至场中,向李教谕及众人恭敬一礼,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他抬起清澈的眸子,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学生浅见,或可以一个‘惟’字解之。”
“惟?”李教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细细说来。”
“《孔子家语·三恕》有云,‘夫水……以其能下之也’。水无常形,随方就圆,遍利万物而不争,看似至柔至弱,无所专用,然其‘惟’能处下,不择细流,不辞杯土,故能成其深广,汇集成海,此其‘不器’之象。”林舟略顿,感受到周围愈发凝注的视线,继续道,“推及君子,其‘不器’,非谓空疏无用,乃是‘惟’守其心之本体,明德至善,不固于外在形迹,不执于一技一能之定用。心体光明,涵容万有,故能应变无穷。故学生妄言:水惟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君子之道,或亦如是。”
话音落下,满堂先是一寂,旋即,似有无声的波澜在众人心头荡开。
“水惟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李教谕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赞赏之意愈浓,抚掌道:“善!大善!好一个‘惟’字!不止破题精准,更难得有此胸怀气度!化用经典,自出机杼,立意高远!孺子可教,真乃孺子可教也!”
教谕一语定评,馆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先前那些目光,大多转为惊异与叹服。徐子清看着场中那小小的身影,笑容愈发温煦。
文会又持续片刻,方才结束。众人散去时,不免多看林舟几眼。
“林兄,小友,请留步。”徐子清快步走来,先对林青石拱手,随即目光便落在林舟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友方才所言,闻之心折。此等见识,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徐斋长谬赞。”林舟端正行礼。
徐子清笑道:“下月十五,府学有场讲会,由致仕的刘老学士主讲《春秋》微义。届时府城俊才云集。若二位有空暇,徐某愿代为引荐。”
府学讲会!林青石呼吸一促,强压激动,看向林舟。见小叔虽眼神微亮,但依旧沉稳。
“多谢徐斋长厚爱!我叔侄二人,定当准时赴会。”林青石代为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哑。
“如此甚好。”徐子清微笑颔首,又对林舟道,“届时还望小友能不吝赐教。”说罢,拱手离去。
归家的路上,林青石脚步轻快,不住地说着李教谕的赞赏、徐子清的邀请。
林舟安静地听着,心头亦有波澜。他知道,这小小的一步,己然不同。
回到家中,林青石迫不及待地将今日之事禀明三叔公。
老人手持旱烟,默默听着,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他放下烟杆,走到林舟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激动:
“好!好孩子!雏凤清声,振聋发聩!我林家……未来可期!”
激动过后,老人神色复归肃然:“然,舟儿,你需谨记。赏识是机遇,更是期许。府学讲会,群英荟萃,切不可生骄矜之心,需知学海无涯,惟勤是岸。从明日起,《春秋》三传,需得更下苦功。”
“孙儿谨记。”林舟恭声应道。
他抬眼,望见窗外暮色西合,星子初现。
墨香己渡,清声初啼。前路漫漫,惟勤惟谨,方能不负此心,不负这悄然开启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