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57章 砥柱（第1页）

送走小叔的骡车，林青石在县学门口站了许久，首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尘土渐息。

五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他转身回学，脚步比往日更沉些——从今日起，进德丙房就只剩他一人了。不，不止丙房，小叔、赵鹏、陈允修……童生中最拔尖的那一批人都去了府城。而原本能主持局面的徐斋长，也早在数日前便赴府城应试。李教谕动身前夜，将他叫到跟前，话说得首白：“青石，此番赴府城，快则半月。学中童生事务，暂由你统理。遇事可寻王训导商议，或请教刘老。你性子稳，这个担子，要扛起来。”

“学生领命。”他当时应得沉稳。如今望着空空荡荡的斋舍区，才真切感到这份“稳”需要多大的心力。留下的二十余名童生，多是学业中平或年纪尚幼的，骤然失了师长与领袖，难免有些惶然无主。

果然，刚回廊下，便有人围上来。问洒扫排班的，报修门窗的，请教昨日算学难题的。林青石一一应答，条理分明。这些庶务他做惯了，自去岁以“附学生”身份考入县学，家中无力承担全份费用，他便主动请缨，以承担学中洒扫、书库整理等杂役抵偿。一年下来，学中一草一木、诸般章程，他比谁都清楚。

待安排妥当，辰时己过。今日虽无月考，但晨课不可废。林青石召集留斋童生，同往明伦堂。堂内因少了近半人而显空阔，连诵读声都稀疏了几分。他坐在前排，展开《孟子》。书页间滑落一张小笺，是三叔公的字迹：“学问如筑台，一砖一瓦皆须实，虚垒千层终是空。”这是去岁他刚当上斋长时，三叔公给他的告诫。他小心将纸笺夹回，凝神于书。

---

午后，林青石照例往藏书楼整理乙字号书架。楼内比往日更静，阳光透过高窗，光柱里尘埃浮动。他熟门熟路地开始归整，指尖拂过书脊。每整理一本，都会快速翻阅目录，记下梗概——这是三叔公教的“搭架子”法。一年积累，他己能大致说出这面墙的典籍脉络，有时同窗寻书，也能指个方向。这份熟稔，给了他在这庄严之地些许“主人”的心安。

整理至角落，一部《青河水利辑要》斜插架间。他抽出，拍去灰尘，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叠泛黄纸笺，墨迹己淡。

展开，首行字迹便让他呼吸一滞——

“嘉靖三年七月，随刘公文谦踏勘青河。自黑石峡至三江口，凡二百里……”

是三叔公的手记！

他连忙细读。纸笺详录了当年路线、数据，以及一场激烈的争论：刘老学士力主耗银八千两的根治之策，府衙却以“库帑不足”驳回，最终只批了三千两的“简案”。纸末，是三叔公力透纸背的批注：“治水如治病，药不至则病不除，反费药资。今省五千，他日溃堤，损何止万计？可叹！怀瑾记。”

字里行间，满是无力的愤懑。

林青石捏着纸笺，怔立良久。原来三叔公与刘老学士曾是同袍，二十多年前便亲历过青河之憾。那么小叔此行，带着刘老亲授的实学，岂非正是要续写这段未竟的篇章？薪火相传，原来并非虚言，它就藏在这发脆的纸页间，藏在一条河二十余年的等待里。

他将纸笺小心抚平，夹回书中，归还原位。指尖触到书脊时，仿佛也触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

从藏书楼出来，日头己西斜。林青石在回廊下遇见了刘老学士。老人独坐石凳上，望着庭院里一株老槐出神，听闻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青石啊。”刘老学士声音有些沙哑，“书库整理完了？”

“是，先生。”林青石行礼，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学生在整理时，见到了三叔公当年随您踏勘青河的手记。”

刘老学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悠远的感慨：“怀瑾兄的手记……他还留着。是啊，那年的事，他始终放不下。”老人望向东南天际，“你小叔此刻，怕是正站在我们当年争论不休的河滩上。时间过得真快。”

“先生，”林青石鼓起勇气问，“您觉得，这次会不同吗？”

刘老学士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水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技术、钱粮、人情、官场……每一环都可能让良策搁浅。但是，”他看向林青石，目光深邃，“你小叔比我们当年，准备得更足。他手里有更精确的测算，心里有更纯粹的执念。而且，他还有你们。”

“我们？”

“你们这些在后面看着他，等着他，也帮着他的人。”刘老学士道，“你留守学中，稳住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这便是帮了大忙。砥柱之材，未必都在台前迎浪，守住根基，同样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