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57章 砥柱（第2页）

林青石心头一震，深深躬身：“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老学士摆摆手，“去吧。你是个踏实孩子，怀瑾兄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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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丙房，桌上放着一封刚到不久的信——是小叔从府城捎来的第一封。

信不长，林舟的字迹间透着克制的兴奋：

“青石：见字如面。己至青河驻地，今日初勘黑石峡，即三叔公手记中所载险段。实测河床淤高，尤甚于当年记录。教授命我等各自草拟方略，三日后呈交。赵鹏亦在，其策重架构文采，于实据稍逊。叔一切安好，勿念。家中若有事，万望告知。叔舟手书。”

信末附了几行实测数据：河宽、水深、流速。

林青石立刻从箱中取出三叔公留下的《治水疏要》，快速翻至论述“峡谷束水”的章节。果然，旁批密密麻麻，其中一条正是：“青河黑石峡，形如漏斗，夏汛时水流至此骤急，乃历年决口频发处。当拓宽或设导流堰分势，然工程浩大，屡议不决……”

他将小叔的信与三叔公的批注并置案头。一瞬间，仿佛看见两代人在不同的时空，伏案于同样的灯火前，为同一段河流蹙眉沉思。

没有犹豫，他铺纸研墨，先给林舟回信，将《治水疏要》中关于黑石峡的批注完整抄录，又附上自己近日翻阅典籍时看到的几种类似险段的治理案例摘要。

接着，他重新拟定自己的功课表。在经义、策论、算学之外，每晚添了一项：精读《治水疏要》一章，并尝试结合小叔信中的新数据，做些力所能及的推演。他想，即便去不了前线，他至少可以成为一个用心的记录者和思考者，将这些来自父辈的智慧与最新的情报融会贯通。或许某一日，这些默默的积累，能成为小叔需要时的一块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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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下，县学各处渐次掌灯。

林青石独坐窗前，就着一盏如豆油灯，开始抄录《治水疏要》。笔尖沙沙，是夜里唯一的声响。他抄得慢，遇三叔公批注便停下咀嚼，偶有所得，便在一旁以蝇头小楷记下自己的疑问或联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县学沉厚的更鼓声。

咚，咚，咚——

声声穿透寂静，回荡在空旷的学宫。

林青石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东南方向，天际漆黑如墨，那是府城，是青河，是小叔与同辈们较量才智、也是父辈们曾留下遗憾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落在眼前跃动的灯火上，落在笔下未干的墨迹上，落在这间只剩他一人的斋舍里。

然后，他极轻地，仿佛是说给远方的人，也是说给自己：

“小叔，你只管向前。”

“这里，有我。”

灯火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光苗轻轻晃动，却轮廓清晰，沉静地铺展着，像一块正在默默承重、悄然生长的砥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