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58章 风雨欲来（第3页）

“有。”刘老学士看向窗外雨幕，“黑石峡三村的村民里，就有明白人。一个叫周老栓的老河工，曾带着十几户愿意迁的村民来找我们，说‘年年修房年年淹，不如搬个踏实’。可惜，他们人微言轻。”

周老栓。

林青石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先生，这些往事，可否容学生抄录一份，连同样图，一并寄给小叔？”

刘老学士深深看他一眼：“你可知道，你此举，等于站到了赵家对面？”

“学生只知道，小叔需要这些。”林青石挺首脊背，“至于赵家……三叔公当年不曾退，刘先生不曾退，学生虽微末，亦不敢退。”

老人凝视他良久，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我口述，你记录。怀瑾兄若在天有灵，见你兄弟如此，当可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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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林青石在刘老学士屋中待到亥时末。

他记录下当年每一个细节：支持迁村的村民姓名、反对的乡绅名单、各项费用的原始估算、甚至还有几段当年村民的哭诉原话。刘老学士的记忆惊人，连某位乡绅说过“那些泥腿子的破房，淹了再盖便是，何须劳师动众”这样的刻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临别时，刘老学士将那份旧图纸也给了他：“带去给你小叔。告诉他，治水如治国，既要算清水账，也要算清人心账。赵家之所以反对，不只是钱，更是权。三村若迁，赵家便少了七十余户可供驱使的佃农，这份损失，比明面上的银子更重。”

林青石郑重接过，深揖到地。

回到丙房时，早己过了王训导规定的熄灯时辰。他不敢点灯，只就着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摸索着研墨、铺纸。雨声哗哗，掩盖了笔尖的沙沙声。

他将刘老学士所述分门别类整理，又附上自己那份“迁一保二”的草图与说明。最后，在信末添上几句：

“小叔：所述诸事，皆刘先生亲口印证。赵家之阻，非止于今。然二十余年过去，当初愿迁之村民或己老去，其子孙想法或有不同。可否寻访当年河工周老栓后人？民心非铁板一块，或可分化。弟在县学一切尚好，勿念。惟家中久无信来，稍感不安。兄青石手书。”

写罢，封好。待明日雨歇，便托驿卒加急送往府城。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上，只觉浑身筋骨酸痛。窗外雷声渐远，雨势稍缓，但檐水依旧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声声清晰。

他忽然想起王训导的警告，想起附学生的身份，想起雨中那盆兰草。

然后，他轻轻笑了。

原来，所谓砥柱，不是在风平浪静时立于庭前供人观赏的雅石。

而是在这样的雨夜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承住每一滴檐水，守住脚下那一方寸土，不让它被冲刷崩解。

这就够了。

他吹熄暗中点亮片刻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听着雨声，心中一片澄明。

远方，青河也在下着七月的暴雨吧。

小叔，你且顶着。

我这里，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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