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60章 线索（第2页）

“回训导，亥时三刻，学生确认各处无灯火、门窗锁好，方才离开。记录在此。”他递上巡查簿。

王训导扫了一眼，记录确实工整。“我丑时初刻巡视，见乙字号库房北窗未锁牢，被风吹开一掌宽缝隙。”他盯着林青石，“你若仔细，何来此疏漏？”

林青石一怔。他清楚记得自己检查过那扇窗，当时是锁好的。那窗闩老旧，莫非是后来被风吹开？他无从辩白，只得躬身：“学生疏忽，甘愿领罚。”

“疏忽？”王训导冷哼一声，“你近日心神不属，可是因家中之事？林青石，我再说一次，附学生留此不易，莫让私情废了公事。今日起，夜间巡查加查一遍，子时正再查一次，记录需有相邻斋舍两人画押为证。”

子时再查一趟，意味着他本就稀少的睡眠时间又被剥夺一个时辰。林青石垂首：“学生遵命。”

“还有，”王训导语气稍缓，“刘老托我转告，你抄录的文稿前两册他看过了，批注用心，字迹工整。这是第一笔工钱，三钱银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锞子，放在石阶上，“凭本事挣的，拿去吧。”

那枚小银锞子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林青石盯着它，胸口如被重锤。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时，竟有些发抖。三钱银子，不足奶奶半月药资，却是他平生第一笔靠学问挣来的钱。

他握紧银锞子，深深一揖：“谢训导转交，谢先生认可。”

王训导摆摆手，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既有此能，便更需谨言慎行。莫辜负了给你机会的人。”

林青石立在原地，掌心被银锞子硌得生疼。他懂王训导的意思——这钱是肯定，也是警醒。刘老学士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而王训导则在用规矩敲打他。两者皆不易，他皆需铭记。

早课后，他将三钱银子仔细包好，连同昨夜写就的一封短信，托熟识的驿卒务必带回家中。信很短，只说：“孙儿在学中替师长抄书，得酬劳些许，先奉上为奶奶抓药。万请保重，孙儿学业一切安好，勿念。”

他未提银钱来历细节，怕家中追问，更怕他们心疼。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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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林青石在晾晒最后一批受潮书册时，有了意外发现。

在一本《刑名案牍汇编》的夹页中，掉出一张残破的状纸草稿。纸己脆黄，字迹模糊，但核心内容尚可辨读：是一桩田产侵占案的诉状，原告是“青河乡民周河生”，被告赫然是“乡绅赵永年”，案由是“强占河滩淤田，毁我祖屋”。状纸末尾有批红：“淤田之属，历来模糊。赵氏有契，周氏无凭，不予受理。”

周河生。河生，河工之子？

林青石心脏狂跳。他想起周老栓，想起小叔要找的河工后人。这周河生，是否就是周老栓的儿子？状纸年份是嘉靖二十八年，距今己十余年。若此人还在，便是最有力的人证！

他小心将状纸收入怀中，待晚间去刘老学士处抄书时，方取出请教。

刘老学士就着灯光细看良久，缓缓道：“这周河生，我有些印象。当年周老栓带头愿迁，其子河生更是胆大，曾当众质问赵永年‘赵家的田契，可能挡住青河的浪？’。后来……听说他祖屋被洪水冲垮，赵家趁机以极低价‘买’了那片河滩地，实则强占。周河生告状无门，离乡谋生去了。”老人抬眼，“此纸你从何处得来？”

“乙字号书库，一本旧案牍中。”

“那是前任刑房师爷的私藏，离任时未带走。”刘老学士沉吟，“此纸在此，便是机缘。青石，你可将此线索速报你小叔。若他能找到周河生，当年‘淤田归属’与‘强占民产’两件事，便可互证，首指赵家为保私产、不惜阻挠治水之本心。这比空谈‘民情’有力得多。”

林青石精神大振：“学生今夜便写信！”

“且慢。”刘老学士按住他，“此事关联赵家根本，务必谨慎。信需加密，我教你一法……”

是夜，林青石用工楷抄写寻常家书，却在字行间距中，以炭笔轻点，依刘老学士所授密码，将“周河生、淤田案、状纸存于乙字库《刑名汇编》卷七夹页”等关键信息，化入点点划划之中。除非知密码者，否则看去只是墨迹深浅不一。

信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窗外月明星稀，己近子时。他该去第二次巡查了。

提起风灯，走进沉沉睡去的学宫。夜色如水，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摇。他检查每一扇窗，推拉每一道门闩，在巡查簿上认真记录。行至藏书楼乙字号库房，他特意进去，找到那本《刑名案牍汇编》，将状纸原样夹回，只在封面不起眼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

这是火种，需藏在最安全又最可能被需要的人找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子时己过。他回到丙房，毫无睡意。怀中的三钱银子己送走，可心里却比揣着银子时更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挣药资，更是在参与一场看不见的较量——用笔，用纸，用藏在故纸堆里的真相，为前方的小叔，送去可能扭转战局的微光。

他躺下，望着窗外星空。

小叔，线索己送出。接下来，看你的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此起彼伏，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那是夏夜深处，不甘沉寂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