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61章 学田深处（第3页）

县学的夜，寂静如常。

林青石完成子时巡查，回到丙房，却无睡意。白日那本蓝皮租簿上的朱批，总在眼前晃动。“隐田西十亩”、“差价不知所踪”、“二一添作五”……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县学这片看似清静的土地上。

他想起刘老学士文稿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想起爷爷可能正在典卖的田，想起小叔在青河面对的庞然大物。

有些事，看到了，便不能当作没看到。

他轻轻起身，从床底箱中取出那套刘老学士给的《刑名钱谷案例辑要》，翻到“学田贪墨”一章。内中记载数起案例，手法竟与那朱批所言惊人相似：或虚报灾情减租中饱私囊，或隐匿田亩偷漏粮赋，更有甚者，将学田佃租强行摊派给贫户，加倍收取。

案例末尾，刘老学士批注：“学田者，养士之田，国之菁华所系。蛀此田者，如蛀国本。然地方官学，山高皇帝远，监管疏漏，兼有胥吏、乡绅勾结，积弊甚深。查处需铁证，更需胆魄。”

铁证，胆魄。

林青石合上书，望向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更知牵扯赵家之险。但若人人畏缩，蛀虫岂不愈发猖獗？今日他们蛀学田，明日便能蛀河工银，后日便能将无数寒门学子赖以晋身的根基，啃噬一空。

他想起太公，想起刘老学士，想起他们当年在青河边的坚持与遗憾。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他铺开纸，研好墨。不是写信，而是开始将白日所见那本蓝皮租簿上的关键批注，连同对应年份、田亩数字、可疑之处，一一默写下来。他不评论，不臆测，只做最忠实的记录者。

然后，他将这页记录，小心封入一个空白信封，未写一字落款。

次日清晨，他将这封信，压在了刘老学士院门前的石砚下。老人每日晨起练字，必会看到。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将线索交给真正有能力、有胆魄去追究的人。至于后果……他愿承担。

做完这一切，他如常洒扫、上课、整理书库。王训导路过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终究没说什么。

午后，刘老学士让小童来唤他。

老人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那页记录，神色平静。

“青石，你可知此信若泄露，会为你招来何等祸患？”

“学生知道。”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学生觉得，先生应该知道。”林青石抬起头，“也因为……学生记得先生说过，砥柱之材，需承重，也需在承重时，找到自己的着力点，稳稳立住。学生不知何为着力点，只知，若连看到的不公都不敢记录，连能传递的线索都不敢送出，这‘立住’，便无从谈起。”

刘老学士凝视他良久，眼中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波澜。

“好。”他将那页记录收起，“此事到此为止，你勿再插手，亦勿对任何人提及。专心抄你的书，备你的考。其他的……”老人望向窗外，“自有该担的人来担。”

“学生明白。”

离开小院时，林青石觉得心头的重压，似乎卸下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投出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太大浪花，但至少，它落进了该落的水面。

回到丙房，他拿出那本未抄完的文稿，继续伏案。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在寂静的午后，坚定而执着。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盛夏的阳光，正猛烈地灼烤着大地，也照亮着每一个隐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