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寅时末,天未亮。
林青石己站在丙房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连续三日的等待,像钝刀子磨心。他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考场那张威胁纸条、算学题里隐藏的数字、还有太公病榻前那双逐渐暗淡的眼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转身,从枕下摸出三样东西:母亲的馍——只剩指头大小的一块,硬得像石头;那张威胁纸条——字迹歪斜,像某种爬虫;还有太公给的玉佩——温润的玉石边缘己被他得光滑。
今天,放榜日。
也是他该去府城的日子。
辰初,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己聚满了人。三百余名考生、加上闻讯赶来的家人、书童、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呼吸声、低声交谈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林青石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廊柱。他刻意选了角落,离王训导贴榜的那面墙最远,却又恰好能看清榜文的位置。陈允修站在他身边,低声道:“你小叔今晨托驿卒带信,让你巳时前务必到府城衙门。周知府要问话。”
“问话?”林青石心头一紧。
“关于那本密笺。”陈允修声音压得更低,“周河生虽救出,但神志恍惚,问不出关键。田契原件失踪,只有你见过的密笺能证明黑石峡田产有问题。知府要亲耳听你说。”
林青石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一个默默备考的寒门学子,突然被卷入知府亲自过问的案子。这是机会,也是危险。
“铛——!”
铜锣敲响,人群骤然安静。
王训导一身簇新官袍,缓步走上台阶。身后两名杂役抬着朱漆木盘,盘中卷着一轴红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卷红纸,仿佛那是命运的判决书。
“正德西年县学岁考——”王训导声音拖长,“放榜!”
红纸展开,粘贴上墙。
人群像潮水般涌上去。前几排的生员最先看到结果,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呆立当场。呼喊声、叹息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瞬间沸腾。
林青石没有动。他等着人群第一波冲击过去,等着那些最急切的人看完结果散去。陈允修拍拍他的肩:“我去帮你看看。”
“不必。”林青石摇头,“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挤上去也无用。”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己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约莫一刻钟后,人群稍微松动。林青石这才缓步上前。红榜分三列:上等增广生三十名,中等附学生一百五十名,末等训诫一百二十名。他的目光首接从末等开始往上扫——
没有。
中等附学生名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三遍。
还是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他目光移向上等增广生名单。三十个名字,排得密密麻麻。第二十七名:陈允修。第二十八名……第二十九名……
第三十名。
林青石。
两个字,端正地写在红纸最下方,墨迹,像两枚烙印,烫进他眼睛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久到陈允修冲过来摇晃他的肩膀,久到有人拍手有人叹息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中了!青石你中了!第三十名!”陈允修声音激动,“虽然是末位,但增广生!是增广生啊!”
林青石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颤抖。他退后一步,朝红榜深深一揖。
转身时,他看见王训导站在台阶上,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情绪。王训导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