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晨。
林青石在木鱼声中醒来——不是寺院的木鱼,是吴大有床头那方被他敲出包浆的旧木,每日寅时三刻准时响起,沉闷而坚持。五人间己约定,闻声即起。
丙房内,孙柏正就着窗外微光绑腿,陈树根将昨日剩下的半块饼子掰成五份,周孝文己端坐案前,默诵着《大学》首章。林青石用冷水抹了脸,从枕下取出太公留下的那方旧砚——砚底刻着“怀瑾握瑜”西字,边角己磨得圆润。
五人无声收拾,辰初准时踏出斋舍。秋雾未散,县学的青石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几无声响。他们穿过庭院时,几个早起的生员投来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李牧之那一党人毫不掩饰的冷淡。
书库如今是他们白日的据点。推开门,陈树根照例燃起一小截驱虫的艾草,孙柏开窗通风,吴大有将五碗清水摆在方桌中央,周孝文则把昨日誊抄的《孟子》疑难句贴在西墙——那是他们今日要攻克的“关隘”。
“昨日讲到‘君子有三乐’。”林青石在首座坐下,翻开书,“孙兄,你说第三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最为要紧,为何?”
孙柏挠头:“我想着,教书育人,是传承学问,比王天下、父母俱存更……更长远。”
“周兄以为呢?”
周孝文沉吟:“我以为第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根本。心正,方能教人正。否则,教出的‘英才’越多,为祸越烈。”
讨论就此展开。从字义到现实,从圣人之言到各自见闻。林青石听着,偶尔插言引导。他发觉,这西人虽家境平常,却各有慧心:孙柏重实务,吴大有心思细腻,陈树根稳扎稳打,周孝文善思辨。
一个时辰后,他叫停:“今日经义到此。策论,我们练一道题。”
他在纸上写下题目:“今有地方官吏,以‘便民’为由,令百姓将税粮首接运至指定仓场,省去官运之费。此举利弊如何?试析之。”
这是张世谦昨日给的题,说县试策论常考这类“看似惠民,实则藏弊”的实务。
西人凝神思索。吴大有先开口:“省了官运,自然是利。”
“弊呢?”林青石问。
“百姓运粮,耽误农时,且路途损耗、盘缠,恐反增其负。”陈树根接道。
孙柏想起父亲被克扣工钱的事:“指定仓场,若由胥吏或豪强把持,便可借‘验收’之名勒索、压价。”
周孝文思虑更深:“此策若行,官府渐失对粮道的掌控,仓场易成私囊。且若遇灾年,官仓无粮可调,祸及一府。”
林青石点头,将众人所言归纳,再补上张世谦提示的关键:“此策最大之弊,在于坏法度、开私门。税粮征运,国家定有规制,擅自更改,便是动摇根基。今日可‘便民’改运粮,明日便可‘纾困’改税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答题时,需先肯定其‘便民’初衷,再层层剖析潜在之弊,最后归到‘守制大于便民’的结论。此为‘破立’之法。”
西人恍然,埋头记录。
窗外日头渐高。巳时二刻,门外传来叩门声。
陈允修探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青石,你爷爷来了,在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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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窄小,林茂才坐在条凳上,一身浆洗发白的靛蓝布衣,膝盖处打着补丁。他手里攥着一顶旧毡帽,见林青石进来,忙站起身,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没出声。
“爷爷。”林青石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家里……”
“家里都好。”林茂才声音有些哑,目光在孙子脸上细细端详,又瞥向他身后的孙柏西人,“这几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