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柏、吴大有、陈树根、周孝文,孙儿的互结同窗。”
林茂才闻言,整了整衣襟,朝西人郑重一揖:“小老儿代青石,谢过诸位。”
西人慌忙还礼:“林爷爷折煞我等。”
老人这才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饼,还有一吊用红绳仔细穿起的铜钱——约莫百文。
“你娘让带的,饼子给你们分着吃。”林茂才将糖饼推到桌中间,又把那吊钱塞给林青石,“这钱……你收着。买点纸笔,或是……请同窗们吃顿饱饭。”
林青石知道家中境况,这钱不知是怎样省出来的。他鼻尖发酸:“爷爷,我用不着……”
“拿着。”老人按住他的手,力气意外地大,“你太公临终前交代我两件事:一是护住你奶奶和你爹他们,二是……不能让林家的书香断了。第一件,我勉强做到了;第二件……”他眼圈红了,“我没用,止步童生,让你爹他们吃了苦。如今,看你能读书,有出息,还有这些好同窗……爷爷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族里都知道了你们五个互结的事。有几个老的说闲话,怕你们招惹是非。但你爹和我压住了。我们说,青石走的,是太公当年想走却没走通的正路。你们五个,要互相扶持,好好考。”
话朴素,却字字砸在心坎上。孙柏西人皆动容。
林茂才又坐了片刻,问了五人各自家中情形,叮嘱些“按时吃饭”“夜里盖被”的话,便起身要走。林青石送他到县学门口,老人走出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
“这个……你太公当年考秀才前写的札记,我一首留着。你如今,或许用得上。”
册子纸页泛黄脆弱,封面无字。林青石双手接过,入手很轻,却觉重如千钧。
望着爷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回书库。
---
册子在五人手中传阅。
太公林怀瑾的字迹清峻有力,不是正经经义注解,而是读书心得、疑难辨析,间杂些时事感慨。有一页写道:
“读《孟子》‘民为贵’章,有感。今之学田,本为养士育民之资,然豪强侵夺,胥吏舞弊,民不见利,士不得养。此非朝廷设学田之本意。吾辈读书人,若只知闭门诵经,不察民生疾苦,不问公义是非,则所读何书?所为何人?”
另一页记着某年大旱后巡视田亩的见闻,最后一句:“见老农跪田埂泣,曰‘秧死矣’。吾心如割。圣贤书中所言‘仁政’,岂在堂皇议论?在使耕者有其田,旱者得其溉,老者不号寒于野。”
字里行间,是一个秀才对世道的关怀与无力。
周孝文轻叹:“林太公……是真读书人。”
“所以林家才……”吴大有没说完,但众人都懂——正因太公这样的性情,在赵家把持的县学与地方,林家才难逃衰落。
林青石默默将册子收好。太公的路,他正在走;太公的困惑,他正在亲身经历;而太公未竟的公道,他己亲手讨回了一部分。
这册子,像一种无声的传承。
---
午后,张世谦小院。
今日讲《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章。张世谦先让林青石背诵全文,又问:“樊迟问稼穑,孔子为何说‘吾不如老农’?”
“圣人非真不如,乃是……”林青石思索,“乃是划定君子当为之事。治国平天下,有大道;稼穑园艺,有专人。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