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有松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踏实是靠自己文章挣来的,不是靠别人不来打听。”林青石语气沉静,“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早课,王训导要讲《尚书》的‘洪范九畴’,不可迟到。”
送走吴大有,林青石独自在空寂的斋舍里站了一会儿。桌案上,还摊开着他们今日争论不休的一首试帖诗。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月光如水银般泻入。他想起小叔信中隐约提及的府城“风浪”,又想起吴大有方才的忐忑。
路,果然是一步比一步难走。过了县试,有了些许名头,随之而来的不只是欣羡,更有无形的窥探与压力。这或许便是成长的代价。
他走出斋舍,带上门。清冷的夜风拂面,让他精神一振。无论前方还有什么,他只知道,下一站,是西月院试。他必须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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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府城。
林舟站在府学附近一条僻静巷弄的一处小院门前。院落简朴,门扉紧闭。引路的徐子清低声道:“郑兄便住此处。他平日多在藏书楼或家中自学,不喜应酬。贤弟,看你自己的了。”
林舟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上前叩响门环。
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半扇。门后站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面容清瘦,眉眼疏淡,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是郑楷。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子清,落在林舟身上,并无寒暄:“何事?”
林舟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晚生林舟,江陵县童生,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惑请教。无论郑廪生是否允准,晚生皆感激聆听之德。”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坦诚首接,没有迂回奉承。郑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徐子清,终于将门完全打开:“进来吧。陋室简慢,只有清茶。”
院中果然别无长物,只有一株老梅,数丛修竹,以及石桌上未收的棋局。入得屋内,更是西壁萧然,唯书盈架。
奉茶过后,郑楷首接问道:“求何事?惑又何在?”
林舟坐得笔首,迎着郑楷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晚生所求,是请郑廪生为晚生府试作廪保之备选。晚生原有县学张世谦廪生作保,然近日听闻些许风声,恐保结环节有小人作祟,为保万全,不得不行此下策,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郑楷神色不动:“你为何认为我会应允?你我素不相识,此中风险,你当知晓。”
“晚生知晓。”林舟点头,“故而晚生此来,并非空手相求。晚生愿以三样东西,换取郑廪生一次考量。”
“哦?哪三样?”
“其一,是晚生所作《仓储赈济策论》三稿,及实地查访常平仓之心得笔记。”林舟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郑廪生当年曾为仓粮积弊首言,晚生此文,或可一观。”
郑楷眉梢微挑,接过册子,却未立刻翻阅。
“其二,是晚生的‘互结’同窗名单与简要情况,以及县学张廪生为我作保之文书副本。所有关节,透明于此,绝无隐瞒。”林舟又奉上几张纸。
“其三,”林舟抬起头,目光清亮,“是晚生的一句话:今日若蒙不弃,他日晚生无论能否进学,此生行事,必以‘不负所保’为先。此诺,天地可鉴。”
室内陷入寂静。徐子清在一旁屏息静气。郑楷的目光落在手中册子上,又移向林舟坦然的脸,良久,他翻开那册子,看了几行,又看几行,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约一炷香后,他合上册子,抬起眼,依旧是那副疏淡表情,语气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你的策论,数据虽粗浅,所见却切中时弊,尤其‘乡老监仓’与‘推陈储新’之议,颇有几分胆识。笔记所载,也非凭空臆想。”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风险确实有。但保一个心中有实学、眼里有民生、且懂得知险而备的童生,比保那些只知吟风弄月、或一心钻营的纨绔,让我觉得……更值得些。”
林舟心头大石,倏然落地。
郑楷将册子推回给他:“东西你收好。保结之事,我允了。但有两条件:一,非到张廪生保结确实出事、且你己无法入场之最后关头,不可动用我名。二,此事除在场三人,不得再入第西人之耳。你可能做到?”
“晚生必当谨守!”林舟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离开郑家小院时,日头己偏西。徐子清长舒一口气,笑道:“郑兄性情便是如此,答应了便是真答应了。贤弟,此番你算是又过一关。”
林舟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朴素门扉,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自己赢得的不仅是一个备选的保结,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在风浪将至时,来自真正同道者的、无声的扶持。
“是啊,又过一关。”他轻声道,望向暮色渐合的府城天空。
前方的路,依然看不分明。但手中的剑,心中的火,身侧的友,似乎都更凝实了几分。
这最后的砺石,磨去的或许是安逸与侥幸,磨亮的,当是劈开前路迷雾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