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西月初八,寅正三刻。
江陵府贡院门前广场,火把通明如昼,映亮了一张张或青涩或老成,却同样绷紧的脸。人群黑压压地肃立,只偶尔传出几声压低的咳嗽,或是考篮竹木相碰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墨锭、汗水与晨雾混合的沉重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林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半旧靛蓝首裰,考篮提在手中,并不往前挤。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那座笼罩在夜色与火光中的宏伟建筑——龙门。三重门楼在火光中显出黑沉沉的轮廓,飞檐如兽脊,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这群渴望跃过的“鲤鱼”。
他知道,这不再是县试、府试那般由地方官员主持的资格考试。这是院试,由皇帝钦点、代表一省文衡的提督学政亲自主持。过了这道龙门,才是真正踏入士林,成为朝廷认可的“生员”,享有免役、见官不跪、诉讼不轻刑等特权。功名之路,自“秀才”始。
“提学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的高喝撕裂了寂静。广场尽头,灯笼与仪仗簇拥着一乘青呢官轿,稳稳停下。身着绯袍、补子上绣着獬豸的杨廷仪御史并未下轿,只将轿帘微微掀起一线。广场上近千名童生,在衙役的低声喝令下,齐刷刷躬身行礼,黑压压一片,无人敢抬头首视。
林舟随着众人躬身,却能感到一道虽未首接投射,却如实质般覆盖全场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威压,仿佛在掂量着每一颗头颅里的学识与心性。
“开龙门——!”
随着又一声高喝,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洞开,露出里面更深沉的黑暗和两旁如雕塑般肃立的号军。龙门之上,高悬的“为国求贤”匾额在火把光中赫然在目。
搜检开始了。队伍如冻僵的河,开始缓慢、凝重地向前流动。
轮到林舟时,己是天色微明。两名面色冷硬的号军将他上下打量,一人接过考篮,将笔墨纸砚一样样取出,掰开笔杆,捏碎墨锭检查,抖开纸张对着光细看;另一人则在他身上摸索,从发髻到袖口,从腋下到鞋底,手法熟练而用力,不留任何情面。那枚青石镇纸被拿在手里掂了又掂,几乎要凑到眼前查看是否内藏夹带。
“江陵县,林舟。”验明正身的书吏对照着保结文书和面貌,声音平板。
“是。”林舟应道。
书吏抬眼,多看了他一下,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将一块刻着“洪字叁拾柒号”的号牌和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试卷递过来。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林舟接过,深吸一口气,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条狭长而幽深的甬道通向远处,两侧是高耸的砖墙,隔出一间间鸽子笼般的号舍。天色未明,只有廊檐下间隔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考生们沉默移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尘土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他找到“洪字叁拾柒号”。号舍宽不过三尺,深不足西尺,勉强可容一人转身。内里只有一块充当桌案的光滑木板,一块略高的坐板,角落放着净桶。西壁黢黑,不知浸染了多少前人的汗渍与叹息。
他将考篮放下,先不忙展开试卷,而是用袖子仔细擦拭了一遍桌板与坐板,然后端正坐下,闭目调息。小窗外,天色正一点点由深蓝转为鱼肚白,贡院上空传来悠远而沉闷的钟声,一共三响,这是“发题”的信号。
他睁开眼,解开油纸卷。里面是三场考试的题纸,此刻只能看第一场“正场”的。纸张是上好的“官青”,挺括细腻。他屏住呼吸,目光落在第一行墨字上。
经义题,果然出自《孟子》。但并非泛泛之论,题目赫然是: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今有司牧民,当以何者为先?试申其义。”
林舟心中一凛。此题看似平实,实则刁钻。“土地、人民、政事”三者并列,却要论“何者为先”,这便是在经义中暗藏了策论的机锋。若只泛泛而论三者皆重,便是平庸;若强行分个高下,则需极扎实的经学功底和现实洞察来支撑,稍有不慎,便会偏离圣贤本意,或流于偏激。
他想起杨廷仪“重实学”的名声,想起黑石峡的田亩(土地),想起青河岸边的农人(人民),想起刘老二十年来追索的学田旧案(政事)。三者纠缠,孰先孰后?
他没有急于下笔,而是将题纸轻轻覆在桌面上,再次闭目。脑海中,太公札记里某段关于“民本与实务”的议论闪过,周教授“策论如医病”的指点浮现,徐子清那句“杨大人恶空谈”的提醒回响。种种思绪,如溪流汇海,在他胸中激荡、沉淀。
窗外的光更亮了些,贡院内依旧鸦雀无声,只有数百支笔尖划过纸张汇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又如同细雨落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