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舟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沉稳均匀的圆弧,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他提起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羊毫,舔饱墨,笔尖悬在官青纸上空,凝滞一瞬,然后毅然落下:
“宝有三而用有次,非轻土地、忽政事也,实乃民为邦本,本固而后土地可守、政事可修。故有司牧民,当以‘厚民生’为先……”
他以“民为邦本”破题,将“人民”置于逻辑起点,但立刻指出“厚民生”需依赖于“土地之均”与“政事之清”。如此一来,既回答了“何者为先”,又未割裂三者,并将论述自然引向现实关切——如何均土地?在清丈田亩,抑制兼并。如何清政事?在严明法度,惩治贪墨。
他并未首接提及黑石峡,但字里行间对“田亩隐匿”、“胥吏奸猾”的批判,对“清丈以安民”、“明法以肃吏”的呼吁,无不带有亲身经历的烙印与温度。文章理路清晰,层层推进,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有经义的厚重,又不失对策现实的锋芒,而这锋芒,又被包裹在醇正的儒家话语之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搁笔,从头默读一遍,心中稍安。抬头看时,从狭小的窗口望出去,天色己然大亮,阳光斜射入院,在对面号舍的瓦檐上跳跃。不知何时,汗水己浸湿了内衫的背心。
第一场,算是稳住了。
午时,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水汤。林舟就着清水,慢慢咀嚼着馒头,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咽下。体力,同样是这场持久战的关键。
饭后有半个时辰的歇息。他不敢放松,将下午“招覆”场可能考到的“西书”义和试帖诗在脑中过了一遍,又将那篇经义文章的要点默默复诵,确保誊写时不出错漏。
未时正,铜锣再响。
第二场开始。果然有试帖诗,题目是“赋得‘观沧海’得‘阔’字”。这是一首大气磅礴的命题诗,需用五言六韵,押“阔”字韵。林舟心中略定,他对此类题目早有准备。略一沉吟,便从沧海之浩瀚联想到士人胸襟,再隐晦寄寓对前程的期许与不畏风浪的志气,虽无惊才绝艳之句,却也中规中矩,气韵贯通,不至于拖后腿。
当他仔细将两场答卷誊正完毕,检查无误后,申时的钟声刚好敲响。
“收卷——!”
衙役冰冷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卷纸被收走的那一刻,林舟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额角隐隐作痛。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目养神。还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场——策论。那才是真正决定他能否跃过龙门的关键。
暮色,渐渐染透了贡院狭小的天空。
夜色降临时,衙役发下了第三场的题纸。林舟就着号舍檐下灯笼昏暗的光,展开了最后一张纸。
策论题只有一行字,却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问:常平仓储,所以备荒恤民。然或虚额冒领,或陈腐侵挪,稽核虽严,弊窦难绝。何以革之?其详陈之。”
常平仓!革除积弊!
题目竟与他数月来心心念念、反复调研、数易其稿的课题,严丝合缝!
一瞬间,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房,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但下一秒,更深沉的冷静迅速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他想起徐子清的告诫,想起那封匿名信中的“慎言‘新旧’”,想起李员外宴请府学生员的举动,想起杨廷仪接见粮漕耆老的传闻……
这绝非巧合。这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或者一个危险的“陷阱”。考官,或许正想看看,有多少考生能真正洞察此中症结,又会有多少人,不知深浅地触动某些敏感的脉络。
他点亮了自己带来的小蜡烛,固定在桌角。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狭小的号舍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剧烈翻腾的思绪。
革除积弊……何以革之?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又重重涂去。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