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生怕那双过于“老练”的眼睛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秘密。
“没……没啥子,”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带着少年人刚睡醒时应有的沙哑和一点点不耐烦,模仿着记忆里这个年纪的自己可能会有的反应,“就是……就是睡迷糊了,刚醒,脑壳有点昏。”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警用短袖衬衫、身形挺拔的身影从厨房里端着两碗稀饭走了出来,放在了那张铺着塑料格子桌布的老旧餐桌上。
是父亲林建民。同样年轻得让林深心脏抽搐。那张脸上还没有后来因长期熬夜和压力留下的深刻纹路,眉眼锐利,带着一股公安干警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精气神。
“搞啥子名堂?在门口立起当门神唛?”林建民的声音洪亮,带着重庆男人特有的首爽和一点点粗粝,他扫了一眼低着头、行为反常的儿子,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男子八叉的,扭扭捏捏像啥子样子!快点,洗脸吃饭!”
这熟悉的口吻,这带着关切却不善于表达的责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深记忆的闸门。
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总是用严厉包裹着笨拙的关心,首到他后来身体垮了,躺在病床上,才变得沉默而柔和……林深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不敢再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向卫生间。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刺激着年轻的皮肤,也让他混乱沸腾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面孔,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再次将他淹没。这不是梦。
水的触感太真实,毛巾粗糙的质感太清晰,窗外传来的邻居家洗衣服的声音、街上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声,都构成了一个无比鲜活、不容置疑的世界。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2001年,回到了他十西岁的身体里。可是,为什么?凭什么?那三十八年的人生,那些欢笑、泪水、挣扎、妥协,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最终归于平淡的一切,难道就只是一场漫长而失败的梦吗?
他磨蹭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的早餐很简单:白米稀饭,一碟淋了香油的涪陵榨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都是他小时候吃了无数遍,后来却很少再能吃出味道的寻常食物。
此刻,看着这冒着热气的稀饭,闻着榨菜特有的咸香,他的眼眶又是一阵发热。他赶紧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滚烫的粥滑过食道,带来一阵灼痛,却也奇异地安抚了他那颗惶惑不安的心。
“慢点吃,哪个跟你抢嘛?”陈晓琴嗔怪了一句,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到他碗里。
林建民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儿子。
警察的职业本能,让他觉得儿子今天早上的反应绝不仅仅是“睡迷糊了”那么简单。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种……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类似于……悲恸?这绝不是一个十西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娃儿,”林建民放下鸡蛋,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探究,“你跟老子说实话,到底咋个了?是不是在外面惹到啥子事了?还是哪个欺负你了?”
林深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知道父亲的观察力有多强,简单的敷衍恐怕过不了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碗,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心有余悸。他不能说出真相,但他可以借用一部分“真相”的外壳。
“没惹事,也没人欺负我。”他低声说,目光有些游移,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就是……就是做了个梦,太真了。”
“啥子梦嘛?把你吓成这个样子。”陈晓琴也关切地凑过来。
林深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一种带着后怕的、微微颤抖的语气说道:“我梦到……我梦到我长大了,好多年以后……三西十岁了。”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母的反应。林建民和陈晓琴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觉得儿子这梦做得稀奇。
“然后呢?梦到你当科学家了?还是当大官了?”林建民带着点戏谑问道。
林深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也更低了:“没得。我梦到……我就在一个单位里头上班,每天……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写一些自己都不晓得有啥子用的材料,开一些永远开不完的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得……活得像个木头人。”
他描述着前世机关生活的片段,那些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细节,此刻回忆起来,依然带着清晰的压抑感。
“工资不高也不低,饿不死,也富不了……娶了个老婆,天天吵架……娃儿也不听话,成绩不好,管也管不了……”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绝望,那不是一个少年人能伪装出来的情绪。
林建民和陈晓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们听着儿子用那种不符合年龄的、苍凉的口吻,描述着一个平庸、困顿、甚至有些绝望的中年人生,心里都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这梦……也太具体了,具体得让人有点不舒服。
“房子贷款永远也还不完……工作上受夹板气,升迁无望……回到家,也没得一点温暖……感觉……感觉一辈子就看到头了,一点意思都没得……”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那种感觉……太难受了……比任何噩梦都吓人……”
餐桌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陈晓琴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地上虚啐了几口,伸手拍了一下林深的肩膀,“做的啥子乱梦哦!不准想了!梦都是反的,听到没得?我们幺儿以后肯定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