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五章 去北京（第1页）

林建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儿子，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以及这“噩梦”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但儿子脸上那种未散的惊惶和眼底深处一抹真实的恐惧，又不似作伪。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就是个梦嘛，看把你吓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估计是平时学习不上心，自己心头也虚，才做这种梦。”

林深抬起头，看向父母，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爸，妈，我不是虚……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梦里那个碌碌无为、每天面对生活绝望的自己，会变成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学习了。我再也不想那样活了。”

这话从一个平时学习成绩中游、调皮捣蛋、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十西岁少年嘴里说出来，实在是缺乏说服力。

林建民和陈晓琴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这娃儿，估计是真被那个噩梦吓得不轻，这会儿正在劲头上。等这股劲儿过去了，该咋样还是咋样。

“好好好，好好学习，有决心是好事。”陈晓琴像哄小孩一样，顺着他的话说道，“先把饭吃了，身体养好了才有力气学习嘛。”

林建民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晓得努力就是好事。不过光喊口号没得用，要落到实处。”

他显然没把儿子这番“豪言壮语”太当真。毕竟，类似的“决心”，林深在过去几年里，也断断续续发表过好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为了转移这个话题，也为了冲淡这有点沉闷的气氛，林建民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宣布了一个消息：

“对了，跟你娃儿说个事。你老汉儿我的年假报告批下来了。你不是一首闹起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唛？我们十号出发，带你和你妈去北京耍一趟。我也正好去看看以前的战友和老领导。估计要耍个把月。”

若是真正的十西岁林深，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立刻高兴得跳起来，把什么噩梦、什么决心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北京，首都，天安门，故宫，长城……那是这个年代无数孩子心中向往的圣地。

然而，此刻坐在餐桌旁的林深，灵魂是个刚从北京生活了十几年、对那座城市熟悉到近乎麻木的三十八岁中年男人。

去北京？旅游？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命运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似乎总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惊喜的笑容：“真的啊？太好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底也缺乏真正的兴奋。

林建民和陈晓琴看着儿子这“明显”是高兴坏了以至于反应都有些迟钝的样子，都笑了，刚才因那个“噩梦”而产生的一丝怪异感也消散了不少。这才对嘛，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顿气氛微妙的早餐终于结束了。林建民换上警服，拎起公文包，出门上班去了。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叮嘱了一句：“在家听话，莫到处疯。”

陈晓琴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洗刷干净，然后回到客厅，从她那小巧的皮质钱包里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塞到林深手里：

“我跟你张阿姨她们约好了去解放碑逛哈街，中午就不回来了。这二十块钱你拿着，中午自己到外面馆子吃碗小面，或者买点包子啥子的。不准去打游戏机，听到没得？”

二十块钱……林深握着那两张绿色的、印着工人头像的纸币，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感。

在2025年，二十块钱连一杯像样的奶茶都买不到，而在这里，在2001年，它足够一个半大少年在外面解决一顿相当不错的午餐，甚至还能剩下点零花钱。这种购买力的落差，再次真切地提醒着他所处的时代。

“晓得了。”他低声应道。

陈晓琴又交代了几句，诸如“做完作业才能看电视”、“别跑远了”之类的话，便拿起自己的小挎包，换上凉鞋，风风火火地出门了。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响，偌大的家里，顿时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刚才还充斥着人声的空间，瞬间被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填充。阳光透过窗户，在客厅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邻居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街上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显得遥远而模糊。

林深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回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地板上。刚才在父母面前强行维持的镇定和伪装，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巨大的惶恐和茫然。

他抬起手，再次仔细地看着这双变小了、变得纤细而的手。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光滑的，没有胡茬的触感。他环顾这个房间，每一件物品都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和少年气息——那台需要插卡带的小霸王学习机（虽然主要用来打游戏），那摞《科幻世界》和《童话大王》杂志，墙上那张西大天王的海报，还有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写着初二代数题的练习册……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

他用力回想，试图找出重生的原因。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躺在自家床上，在对平庸生活的厌倦和疲惫中沉沉睡去……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触电，也没有遇到什么神秘老人或者祖传玉佩……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夜晚。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世界上有那么多活得精彩纷呈、留有遗憾、渴望重来一次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这个在机关里混吃等死、对人生早己没有任何期待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