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经历像一场烙印,深深刻在了李默的脑海里。水鬼魇那扭曲的黑色轮廓、腥臭的气息、以及在高亢鸡鸣中消散的画面,时常在他闭眼时浮现。但与最初的纯粹恐惧不同,现在这些回忆里,更多掺杂着一种对未知规则的震撼,以及对爷爷那种举重若轻手段的向往。
老宅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李默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无所适从,他开始主动观察,留意爷爷的每一个举动,聆听老宅里每一种细微的声音。他甚至能大致分辨出,哪些是寻常的风吹草动,哪些可能是“邻居们”无意识的低语。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把李默叫到了院子里。
“从今天起,每日寅时起床,我教你吐纳,活动筋骨。”爷爷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晨阳气生发,是固本培元最好的时辰,万不可贪睡错过。”
李默揉着惺忪的睡眼,努力跟上爷爷缓慢而有力的动作。那套拳法看似简单,实则对身体协调和呼吸的要求极高。几遍下来,他己是大汗淋漓,但奇怪的是,疲惫之余,却感觉头脑异常清明,一夜的混沌被洗涤一空。
吃完简单的早饭,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侍弄他那点菜地,而是将李默带到了堂屋,郑重地关上了门。
“理论根基,如同建房打桩,马虎不得。”爷爷在八仙桌旁坐下,神情肃穆,“昨亲眼见了‘水魇’,今日,我便与你细说这其中的道理,以及我们这一行,必须恪守的铁律。”
李默立刻正襟危坐,如同最认真的学生。
“你可知,我为何要用那大公鸡?”爷爷问道。
李默想了想,回忆起那声破晓鸡鸣的威力,试探着回答:“因为……鸡叫能吓跑它们?”
“只对了一半。”爷爷微微颔首,“公鸡司晨,其声蕴含至阳至刚之气,是破晓的号角,能涤荡夜间凝聚的阴秽之气。尤其是三年以上的雄鸡,阳气最足,其血、其鸣,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但你要记住,并非所有时辰都适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譬如‘鸡鸣不练功’。这并非指鸡叫时不能打拳,而是指在子时、丑时这些阴气极盛的时刻,不宜修炼一些容易引动阴气的法门,或者进行‘过阴’、‘问米’等沟通阴阳的仪式。因为此时天地间阴阳失衡,强行施为,容易受到阴气反噬,或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李默恍然大悟,原来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有其深刻的阴阳道理。
“再说那糯米。”爷爷继续道,“糯米性温,但其本质纯净,带有微弱的阳性灵力。撒出去,对于依靠阴气凝聚形体的鬼魅,就如同将烧红的炭粒撒在雪地上,能有效灼散其阴气结构。但若遇到道行高深的,或者并非纯阴之体的精怪,效果便会大打折扣,需得辅以其他手段。”
爷爷的讲解深入浅出,将昨天那些看似神奇的举动,一一剖析出其内在的逻辑。李默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打开,门后不再是混沌的恐怖,而是有规律可循的、浩瀚的知识海洋。
“而所有这些规矩、法门,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界限’。”爷爷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这是我们这一行,用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铁则。有些界限,绝不能越雷池半步。”
他目光如炬,盯着李默,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你要记住的第一条铁律,也是行内流传最广的一句话——‘鸡鸣灯灭不摸金’。”
“鸡鸣灯灭不摸金?”李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似乎在什么盗墓小说里看到过。
“这句话,最初确是与倒斗(盗墓)有关。”爷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鸡鸣意味着天将亮,阳气回升,地下阴穴活动加剧,危险倍增;灯灭则可能意味着墓穴中氧气耗尽,或有异物作祟,熄灭了灯火。此时若还贪恋财物,必遭不测。”
“但这句话的意义,早己超越了盗墓行当。”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它是对所有行走在阴阳边缘之人的警示:当时机不对、征兆不吉时,必须立刻停止行动,果断放弃,绝不能心存侥幸,强行推进!”
“就像昨夜,若我赶到河边时己近子时,或者点燃的线香无故断裂、灯火突然熄灭,那我绝不会轻易尝试将那水魇‘请’出来,而是会选择更保守的方法,先护住那孩子的魂魄,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