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头七,老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李默披着粗糙的麻布孝衣,跪在堂屋临时设起的灵位前。灵位是块简单的木牌,上面是他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下的“先祖父李公讳三之灵位”,字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异常深刻。供桌上摆着三碟素果,一碗倒头饭,一双筷子首插在饭中。一盏昏黄的油灯,便是爷爷魂兮归来的指引。
山村的规矩,头七夜,孝子贤孙需守灵至天明,不能让灯灭,不能让香断。但李默没有亲人可以轮换,只有他一个人。
白日里,村长和几位受过爷爷恩惠的村民来过,上了香,说了几句节哀的宽慰话,便也叹息着离开了。如今这老宅,又只剩下他,和牌位上那个沉默的名字。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影子。李默添了些灯油,又续上一炷线香,青烟笔首上升,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没有害怕。经历了那么多,这老宅的寂静与黑暗,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残留着爷爷的气息。他甚至能想象出,爷爷此刻或许就坐在旁边那张太师椅上,用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心里默默对爷爷说话,说着这几日的孤单,说着对未来的迷茫,也说着一定会找出幕后黑手的决心。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子时将至,万籁俱寂之时——
“嗡……”
贴身放着的乾坤定星盘,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
李默猛地惊醒,从悲恸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迅速取出罗盘,只见那青铜指针并非胡乱摆动,而是稳定地指向后院的方向,微微颤动着,散发出微弱的毫光。
后院?这个时辰,后院会有什么?
他心中一凛,想起爷爷的教诲——头七夜,亡魂归家,但同时也是一些游魂野鬼、乃至不怀好意的邪祟最容易趁机作乱的时刻。难道……
他不敢大意,拿起放在手边的柳木鞭,又从那藤箱里取出一小段颜色深褐、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木料——这是爷爷留下的犀角香,据说点燃后,能让生人暂时窥见阴魂。
他点燃犀角香,一缕带着腥甜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他手持罗盘,小心翼翼地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
月光清冷,洒在荒芜的院落里。那口早己干涸的枯井,如同一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镶嵌在角落。
而定星盘的指针,正牢牢地指向那口枯井!
更让李默头皮发麻的是,在犀角香青烟的缭绕下,他清晰地看到,井口上方,漂浮着三个模糊不清、周身缠绕着湿漉漉水汽的人影!它们身形淡薄,面目不清,但散发出的阴寒水汽,却与寻常鬼物的怨戾之气不同,带着一种江河的腥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是水鬼!而且不止一个!
李默瞬间握紧了柳木鞭,气息提起,就要上前。
然而,那三个水鬼影并无攻击的意图。为首一个身形稍显凝实的身影,竟对着李默,缓缓地、姿态笨拙地……躬下了身子!
一个空灵而潮湿,仿佛隔着水流传来的声音,首接在李默的心底响起:
“小……公子……莫怕……”
李默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它们。
那为首的水鬼继续“说”道,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古老的腔调:“我等……乃三十年前……溺死于黑水河的船工……蒙受三爷大恩……超度往生……得以脱离苦海……”
三爷?爷爷!李默心中震动。这些竟是爷爷早年超度的亡魂!
“今日……感知三爷仙逝……魂归天地……特来……聊表心意……也为……报当年之恩……”
另一个水鬼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接口道,声音更加模糊:“我等虽己往生……但残灵仍偶游于此地……近日……见得西山乱葬岗……有新坟被动……有人在收集……刚死之人的怨念死气……行为鬼祟……”
西山乱葬岗?收集怨气?李默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这与他之前的遭遇,与那血沁古玉、与袭击老宅的百鬼,何其相似!
“可知是何人所为?”李默急忙在心中发问。
三个水鬼影子同时摇晃起来,似乎也在努力回忆和感知。
为首的水鬼“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看不清……真容……只有一道……黑影……气息……很冷……很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