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25章 上路（第1页）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老宅之内，油灯将尽，光线昏黄如豆。爷爷的遗体被李默和阿九合力，用干净的布帛仔细擦拭，换上了一身他平日里最喜欢的、浆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死煞之气，昭示着生命的彻底流逝。

李默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哭声，只有额头触地的闷响，和那无声流淌、仿佛永远也流不干的泪水。他起身，用一块白布，轻轻覆盖在爷爷的遗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首起身，望向窗外。

祖辈留下的护宅古阵，依旧沉稳地运转着，土黄色的光罩隔绝了外面依旧在徘徊嘶吼的百鬼，也隔绝了那幕后黑手阴冷的窥探。但随着爷爷的离世，这古阵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支撑。

阿九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青铜剑己归鞘，但她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保持着警惕。她的目光落在李默挺首的、却分明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脊背上，眼神复杂。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阿九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李默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暴风雨洗礼过的深潭，沉淀下了所有的悲伤与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与坚定。

“爷爷的后事，需要料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按照村里的习俗，也按照爷爷生前……或许有过的交代。”

他走到八仙桌旁，开始收拾东西。将那方乾坤定星盘用软布包好，贴身收起；将那本《北斗星经秘要》和爷爷留下的几样重要法器、符箓，仔细收入藤箱；最后，他拿起了那根柳木鞭，手指拂过温润的鞭身，感受着其中与自己气息相连的韧性。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阿九看着他，忽然道：“我可以帮你。料理完后事，你若愿意，可随我回茅山。师门长辈或可为你提供庇护，指点修行。那幕后之人势力不明，你独自一人，太过危险。”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稳妥的建议。

李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阿九，眼神清澈而坚定。

“多谢阿九姑娘好意。”他摇了摇头，“但我不去茅山。”

“为什么？”阿九蹙眉，“你应该明白现在的处境！”

“我明白。”李默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向遥远的地方，“正因为明白，我才不能去。茅山是名门正派，是清修之地。我若去了，便是将灾祸引向贵派。那幕后之人目标是我，是这纯阳之体，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连累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爷爷的传承，不在深山，在人间。他教我的，是行走世间，安抚亡魂，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宁。若我躲入山门，闭门造车，又如何对得起他的教诲？如何真正领悟‘心存善念，手握雷霆’这八个字？”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九看着他，竟一时无言。她发现，短短一夜之间，这个曾经还有些稚嫩、甚至会被她评价为“道行尚浅”的少年，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蜕变。那份担当，那份清醒，那份对自身道路的明确，让她这个自幼在名门长大的弟子，也感到一丝动容。

“那你……”

“我要上路了。”李默打断她，将最后一件物品放入藤箱，合上箱盖，“料理完爷爷的后事，我就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不知道。”李默坦然道，“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去经历爷爷经历过的，去看爷爷看过的，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与魂，去追查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用我的眼睛，用我的脚，去走出一条我自己的路。”

他提起藤箱，背在肩上，那箱子似乎很沉，但他的脊梁挺得更首。

“爷爷说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修行。而我的修行，就在路上。”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黎明终究穿透了厚重的阴云，将微弱的光线洒向大地。老宅之外，那围困了一夜的百鬼，在晨曦的威压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阴气与一片死寂。那幕后黑手的意念，也仿佛随着鬼潮一同隐匿，不知所踪。

古阵的光芒，在阳光下渐渐隐去，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