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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我的想法似乎过于天真了。我原以为只要等千代的葬礼结束,诚治回到老家之后,有关千代死亡的传言就会自然消失。即便医院里仍然有部分人对千代的死因窃窃私语,一切也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淡忘。然而实际上,传言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并且被怀疑的对象不仅仅是诚治,还涉及到了我。

千代的葬礼结束一周后,福利机构的野崎前来拜访我。见到我之后,他照例客套了一句,说近来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这样的客套话原本该由诚治或他的亲属来讲,现在从野崎的嘴里说出来,稍微有些不太对劲。“事情总算是了结了。”野崎舒了一口气,接着就聊起了种种近况,包括他们现在正在拜托多方机构替诚治找工作,富子的身体也恢复了,不过学校很快就要放春假了,因此先让她休养着,下个月起交给千代的姐姐照顾等事。

“母亲刚死就让她离家,我觉得挺不忍心的,但是让她和诚治待在一起,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野崎像是要寻求我的认同似的说道。我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终于理解亲戚们为什么都疏远诚治了。真是从没见过那么不像话的葬礼。”野崎告诉我,去参加千代葬礼的人只有他们家附近的农民和诚治的哥哥,千代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有出现。去的人也没有劝慰诚治,只在千代的灵前低头表示哀悼。葬礼现场冷冷清清的。

“诚治身为主人,竟然就坐在房子的角落里,完全不去招呼客人,看他的神色,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客人。可守完灵后,他喝着酒又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那个男人整天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被野崎问到这个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说诚治大概也有他自己的痛苦。听我这么说,野崎暧昧地点点头,开口问我:“千代真是病死的吗?”“要不是病死,那是怎么死的呢?”我反问了回去。野崎慌忙摇头:“我只是听说了一些奇怪的传言,千代肯定是病死的。”

野崎对我如此客气,或许是因为他不是医院的内部员工。而身为外人的他问起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有谁告诉过他关于千代死亡的传言。一周后,军队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问得更加直接明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和军队在医院当值。自从知道要和军队一起值班后,我就预感到自己会受到他的追问。事实证明果然没错。下午,我正待在医务室里晒着太阳看杂志,军队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装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样子,对我说今天当值,请我多多关照。接着,他就开始聊起去山上滑雪的经历,聊完后像是终于瞅准了时机,问我知不知道大家最近都在讨论我。突然被他这么问,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见我沉默不语,军队开口说:“有人说您这个人很可怕,眼看着病人救不回来了,就会把他们一个个地杀死。”他愤慨般挠了挠头,接着假咳两声,问我知不知道大家都对我心存戒备。

我当然不是毫无感觉。此前一直为了病人的事情频频找我商量的护士长,近来已经没那么唠叨了;护士们对我的态度也显得疏远了;其他员工看着我时也常常露出戒备的眼神。尤其是药剂师高田靖子,一看到我就会逃离般移开视线。我知道她是有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必须承认,自从千代死后,医院的员工对待我的态度就慢慢发生了改变。然而,实际看到过千代死状的只有我、护士长和当天早上在住院大楼上班的两名护士。真正明显对千代的死心存疑虑的,应该也只有护士长和护士主任两个人。现在,流言却传遍了整个医院,大概是她们中的一人散布出去的。

“他们这样说您,您不觉得不快吗?”不用军队说,我自然是不痛快的,至少心情不会美妙到哪里去。然而,我写下疑点重重的诊断书是事实,没有追究千代真正的死因也是事实。说句实话,我也确实觉得像千代那样的病人早点死了会更好。如果今后再出现阪田夫人或千代那样的患者,问我怎么处理为好,我的答案或许就是让他们死去更好。我本人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错,但要是被别人解读成杀害重病患者的恐怖医生,那我还是会觉得窘迫。这样一来,我就很难再继续自己身为医生的工作了。“这么说有点儿夸张了吧。”听我这么说,军队就说,传言本身就是夸张的。我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那之后您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解释,我觉得那样反而不好。我不是专业人士,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既然护士长和护士们说了那些对您不利的话,您就该解释清楚,反驳她们。只要好好解释了,大家都会理解您的。”军队说的话确实在理。护士有了疑问,把问题解释清楚或许就是医生的责任。然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写的诊断书其实是错误的。比起承认错误,瞒天过海应该会更加困难。也不知道军队究竟知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对我说,尽管大家说了我种种坏话,他却依然选择相信我。

军队似乎一直非常偏袒我。我知道他现在依然对我怀有善意,但那种善意却有种强加于人的感觉。“护士长和护士们都说千代是诚治杀的,这不是事实吧?”

我顿了顿,回答说自己并不是非常清楚。“为什么呢?”他立马就追问起来了。我在思考着概率的事情。可以说,千代有99%的可能是被他人杀死的。从周围的情况来推断,几乎可以确信诚治就是凶手。然而,剩下1%的可能是无法断定的那部分。从统计学的角度看,1%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我就是因为有了这1%,才能说自己并不清楚真正的情况。当然,我清楚自己是在诡辩,但即便是诡辩,我也不想断言是诚治杀死了千代。他的嫌疑很高,却并不绝对。我想就这样忘却千代的死亡。然而,对着一根筋的军队,我很难把自己的感受完全表达出来。

“还有人说您和诚治是同谋。”军队说完,似乎因自己使用了如此刺耳的表达呆愣了一瞬,接着又寻求我的赞同,“没有这回事,对吧?”见我点了头,军队又说,我的做事方法难免会使人对我产生误解。他可能是想起了我曾在深夜放走诚治的事情。军队似乎没有对谁说起过这件事,但他心里应该还没有对这件事完全释然。“您是替诚治着想,但我觉得您这样做完全没有意义,那本来就是个恩将仇报的男人。他还说过您这个人很冷漠呢。”

“冷漠?”我回问道。军队确信地点点头:“那个男人说话很随意。他好像也希望妻子能像阪田夫人那样,走得轻轻松松。”

我瞬间发出小声惊叫,完全没有料到诚治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一来,我似乎就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冷漠了。

“但是,因为癌症痛苦万分的阪田夫人,和全身上下哪儿都不痛的千代情况本来就不一样啊。”军队辩解般说道。我一言不发。从病人的角度看,阪田夫人是比千代更加痛苦,但从陪护的角度看,诚治或许是更加辛苦的那一个。他祈祷妻子死亡的心情应该和阪田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阪田的方法是来拜托我,借助药物的力量,而他是自己亲自动手。两人采取的方式不同,但祈祷妻子死亡的心情一定是相同的。

“护士长问了诚治很多问题,最后诚治突然来了句‘医生也真是冷漠啊’。他都这样说您,您还是保持沉默吗?”

沉默或不沉默都好,我现在原本就没什么可说的。我自觉此前对诚治始终怀着些许善意,至少比起军队和护士长他们,我更加体谅诚治。然而,这其实只是表面现象,更深的内在其实颇为残酷。我虽然没有直接加害诚治,但本质上就是一个冷眼旁观的人。说实话,诚治对我的评价,比我今天从军队这里听到的任何话都尖锐。千代死去的那个早晨,还有离开医院的时候,他想对我说的,或许就是这句话吧,而我却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想来道个谢。我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震惊。

“您真是没一点脾气啊。”军队似乎对我的毫无反应感到焦躁,“和您一聊,我自己都看不明白了。”他脸上一直都有的热情消失了,开始浮现出冷意来:“总而言之,您现在的处境很严峻啊。”我说我心里有数,截断了他的话头。军队的说话方式依然十分夸张,不过我知道,他也是为我着想。

“那个男人说话真是不负责任。听说他下周就要开始工作了,是在一家生水泥厂做临时工。”听着军队的话,我感到自己似乎得到了些许救赎。

几天后,我意识到,军队所说的话并不都是危言耸听。这天,我正在医务室吃午饭,院长打来了电话。他先问我吃完了饭没有,接着又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院长办公室一趟。我一边应和着一边想,院长要说的应该就是千代死亡的那件事。去了院长办公室后,果然就是这样。院长说他最近又重新吸起了烟,吸的依旧是烟味很淡的外国烟百乐门,一天要吸十支左右,说着就给我递了一根。等我点燃了烟,他开口问我知不知道医院最近有关于茂井千代的奇怪传言。我点点头。他接着问:“冒昧确认一下,茂井千代的死真的没有任何蹊跷吧?”看来院长应该是从护士长那里听说了什么。即便如此,他依然采用了否定的问法,可能是在为我考虑。

“确实有一些地方比较奇怪。”我如果想隐瞒的话,直接断言没有任何异常就可以了,这样的回答是我在面对护士长和军队时可以采用的方式。然而对着院长时,不知为何,我没有想要说谎的想法。院长也是医生,能分辨出横死和病死之间的区别,我不可能随便糊弄过去。更为重要的是,诚治说我“冷漠”的那句话,让我失去了某种理直气壮的气势。

我对院长说,千代的脖子周边有血斑,从她当天的症状来看,病情急剧变化的可能性很小。院长一言不发地听着。等我说到诚治本身就是那样的人,有可能是他杀了千代,但是千代已经死了,我觉得不能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时,院长才终于点了点头,可能也是认同我的想法,觉得无论事实真相如何,重要的是不能把事情闹大。他又问了千代可能的死亡时间和血斑的大小,然后对我说:“我也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太多关系。我的医院里出现了杀人事件,还是身为陪护的丈夫杀死了患病的妻子,这种事一旦被报道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和你一样,我也希望把这件事压下去。只是总有些笨蛋管不住嘴,拜他们所赐,现在流言已经传得太广了。”院长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下嘴,接着突然拉低声音对我说:“听说还有人偷偷把这件事泄露给警察了。”院长似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告的密。“诚治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和自己的女儿有那种不正当关系,早就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了。”院长说,就算有人告密,那个人应该也不是医院的内部人员。虽然有些护士在谈论这件事,但她们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院长推测说,假如真有人告密,那也应该是从护士们那里听到了传言的外人。

“千代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如果有警察来医院调查,你就咬死了说是病死。”院长说。我当然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就点点头。院长又微微笑着说:“不,应该说流言这种事本来就喜欢到处乱传,传着传着就有人说,我们医院杀死了重病患者。”

院长为人谨小慎微,因此没有直接责怪我。然而,他的微笑里确确实实隐藏着一丝不安。“非常抱歉。”我坦诚地道了个歉。这家医院如何姑且不谈,对于院长个人,我并不厌恶。我只想让院长知道,自己并不是有意要给他添麻烦的。

“不过,要是当时下诊断的是我,我可能也会采取和您同样的做法。”院长说。然而,即便做法相同,我们的动机应该也是不一样的。院长隐瞒是因为不希望别人说医院里发生了杀人事件,不想因此卷进麻烦里。但是,我那个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医院会怎么样,只是单纯地觉得写下“横死”会引来一系列的麻烦事,并且就算写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们这样的小医院也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院长这么说着,又说这次的事并不会怎么样,所以希望我不要担心。但从他此前的表现来看,我知道他只是在逞强,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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