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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那之后过了两天,我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警察在电话里说,关于千代的死有一些事情需要问我,希望我周四或者周五下午到警察局去一趟。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了院长,然后周五下午过去了一趟。时间已经到了三月末,主干道露出了柏油路面,道路两旁潺潺流动着融化后的雪水,然而医院前方的道路仍然埋在雪下,没法穿着皮鞋走路,于是我就穿着长靴出了门。

到了警察局,立马就有一个叫泽井的副局长过来找我问话。“找您过来聊这件事可能麻烦到您了,但因为有人报了警,作为警察,我们必须得进行调查。”他说完这些,就问我千代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回答说,千代死的时候我并不在医院,所以不清楚,但是就她死后的样子来看,应该正如我在诊断书上所写的那样,她是因为脑血栓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一口痰堵住了气管,由此引发了窒息性死亡。副局长旁边做记录的警察问我“血栓”两个字怎么写,我就在纸上写下了那两个字。副局长看到后问我血栓是什么样的病。这个病解释起来很困难,总之就是脑内的血管堵塞,导致前方组织坏死。这种病和脑溢血不一样,不一定和血压有关系。听我这么解释,副局长就说,他妻子的父亲得的就是这种病,而后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我遗体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什么异常。”他听后点了点头,之后又问了一些关于大脑疾病和植物人的情况。那与其说是讯问,不如说是闲谈。在讯问过程中,他又问我对诚治有什么看法。我回答说,我觉得诚治有些懒惰,但他本性不坏。

“我明白了,让您在百忙之中特意过来一趟,真是辛苦了。”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身给我行了个礼。算上来回路上所花的时间,这次讯问只占用了我一个小时左右,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而且我认为警察以后也不会再进行什么调查了。不过,走在积雪融化的城镇小路上,我重新意识到有关千代死亡的传闻正深入而隐秘地在这座城镇里不断扩散。

第二天,桐子打来的电话更加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当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我正在房间里看电视,桐子打来电话:“我刚刚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说你们医院有个患者被杀了,然后又被秘密下葬了。那是真的吗?”我沉默着没说话。她又说:“昨天你去警察那里了吧?我们店里有个客人看见你了。”之后,她说她马上过来,随即挂断了电话。

桐子在餐厅工作,她姐姐也交际甚广,这次的传闻传到她们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即便如此,我昨天才去的警察那儿,今天这件事马上就传到了桐子的耳朵里,这个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不过,警察局本来就在镇上的中心地带,我过去的时候又是天光正亮的下午,走在这座小小的城镇里,被一两个熟面孔看到也是理所当然。我被警察叫去问话的事,好像一开始接电话的秘书长也意识到了。我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难在这座小城镇容身了。

桐子似乎是一路跑着爬上楼梯的。她进屋的时候,呼吸很是急促,突然就开口问我:“你该不会被警察抓起来吧?”我自然说了不会,她就让我从头开始,把一切详细地讲给她听。

我让她先平静一下,然后倒了杯白兰地,从千代的死状开始,一直讲到诚治的表现,差不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事实上,如果不从头开始讲起的话,我就无法解释警察为什么会叫我去问话了。“我就知道是这样。”桐子在听我说的过程中,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讨厌拐弯抹角的她,似乎仅仅因为我被警察叫去问话了,就误以为我惹上了大事。

“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我呢?”她用情绪激动时才出现的尖锐声音问我。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说,因此沉默着没说话。但是,从桐子的角度来看,我就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她这个身边最亲近的人,这让她耿耿于怀。而且,千代死的时候正是我们从“猫头鹰屋”回来的那天早上,那时我告诉了她千代去世的消息,却对她死亡的异常情况只字未提。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桐子问我。我当然察觉到了异常,但那时我觉得跟她说这件事还为时过早,所以才没有告诉她,仅此而已。

“不对。”桐子立刻反驳道,“你从一开始看到她的死状,就决定了不向任何人提起,隐瞒事实真相。”被桐子这样逼问,我实在答不出什么了。或许,我曾经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个时候事发突然,我自己也失了方寸。“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决定隐瞒千代被谋杀的事实,伪造诊断书的?”桐子把下滑的手镯重新往上拢,边拢边问道。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隐瞒的。总之,我一开始并没有隐瞒的想法,只是想着千代已经死了,这件事可以了结了,接下来只要安安静静地把她送走就行了,只不过这些举动最后变成了隐瞒谋杀事实。

“可笑。照你这么说,病人怎么死的都无关紧要,是吗?”

“也不是无关紧要……”那个时候我虽然一直觉得千代死得蹊跷,但是比起这个,千代死了这个事实给我的感触更大。怎么死的姑且不论,总之她就是死了,我也因此终于能喘口气歇一会儿了。这样的感受让我意识到,自从接管千代以来,比起活着,我更在意的一直都是她什么时候会死。那天早上,千代突如其来的死亡震惊了我,但她死亡的这个事实却没有给我带来半点冲击。说句奇怪的话,我想我已经适应了“她的死亡”。这个事实不管什么时候到来,我都可以坦然接受。

“这么说,你一直在等着她死,是吗?”桐子的问题一如既往地犀利。局外人,或者说和病人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往往都会问这种问题。然而,我即便在等着千代死亡,内心却仍希望她可以继续活下去。或者可以说,我心里想要放弃,却又一直犹豫不决,最终等待她死亡的心情显得稍微强烈一些,仅此而已。等待千代死亡和希望千代活下去的心情其实是不相上下的,我也因此陷入了犹疑。只盯着稍微多出来的那一小部分并妄下断言,那实在是太片面了。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桐子喝了口白兰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我说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好像并不认同:“你根本没搞明白,你这是隐瞒了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病人被杀的事实,并且还试图替别人顶罪。”

然而,就像我无数次说过的那样,我做出这样的举动不是因为内心有那种想要替别人承担罪名的无私感情,而且实际上我也并没有承担罪名。“千代已经烧得只剩下骨灰了。既然你说是病死,事情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你确实犯了罪,并且正在接受惩罚。你看,现在镇上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包庇杀人犯的恐怖医生,都开始有意回避你了。最近来找你看病的病人没以前多了吧?”

对于城镇里的传闻,我没什么可以反驳的。我确实感觉到最近门诊的病人有所减少,也有两个正在住院的病人三天前来找我,说想要出院。睡在千代旁边那张病**的村上里还没有痊愈,却也提出了出院的要求。我不认为这一切都跟这次的传闻有关系,但也不敢断言完全没有关系。

“我姐姐也在怀疑你。她问了我无数次,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怪异。”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小声地嘟囔着。听到这话,桐子烦躁地说:“这不是说句没有办法就能应付过去的事。本来你身上就有奇怪的流言,如果连被警察叫去问话的事都被大家知道的话,大家就会越发怀疑你。这座城镇很小,你如果厌烦了这里,离开就行了,但是我要怎么办呢?你完全不知道小城镇里的流言到底有多么可怕。”

虽然只是在姐姐经营的餐厅里做帮工,但桐子本人却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事实上,她的头脑也很聪明。听说不少人用“美人姐妹”来称呼她和姐姐两个人。要是自己的恋人成了人们眼里的怪异医生,她自然会感到不知所措。“真是的,你为什么会做那么愚蠢的事呢?为什么觉得那样的事能隐瞒得过去呢?”

我并没有特意思考过这些事情,只是想着既然千代已经死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开算了。突然,桐子说:“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赎罪才写下假诊断书的吧?”

“你之前和我提过一个生来就有好几处骨折的孩子,对吧?就是那个给你寄贺年卡,但是里面所写的内容却让人完全看不懂的孩子。给那个孩子做手术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应该夺走他的生命,但是因为太害怕了,没能下得了手。你还说过,救那个孩子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从那时开始,你就对自己做过的事怀着一种罪恶感,先不管这么说恰不恰当吧。总之,你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吃惊。你说起话来总是很强硬,但其实你也有怯弱的时候。你嘴上说着应该让受到病痛折磨、长期瘫痪在床的人毫无痛苦地离开人世,却不敢真正动手去做,除非对方像阪田先生那样,主动拜托你。这次,那个叫诚治的人杀害了自己的妻子,但是在你看来,这件事本来应该由你来做,对吧?你知道杀了千代是最好的选择,但是那个男人先动手了。归根结底,那个叫诚治的人和你考虑的事情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他付诸了行动,你没有而已。还有,你是医生,可以在无形中杀人,但那个人是外行,又没什么文化,于是冷不丁就用了掐死这样的方式,然而结果都是一样的。总而言之,那个叫诚治的人就是你的替身,他代替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你包庇了他,还写下了假的诊断书,想让他逃脱惩罚,是这样的吧?”桐子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她边说边两眼放光,甚至给人一种陶醉在其中的感觉。

“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我刚露出苦笑桐子就瞪了过来,“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说得好笑,于是就笑了起来。其实,我是觉得自己很可笑。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在此之前我说的什么“太麻烦了”“人已经死了,就安安静静地送走吧”之类的话可能都是胡扯。看到阪田夫人和千代的死亡,我确实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回想起了从前那个孩子的事情。虽说他还活着,却活得没有意义。阪田夫人、千代的身影时常会和那个孩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尽管如此,我却总是刻意拒绝回想那个孩子的事情。我的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但我却在逃避思考。直到桐子点明,我才真正看透了自己,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之前,我表现得看似沉着冷静,其实是软弱散漫。毫无疑问,我已经被桐子问住了,但她依然没有停止对我的攻击:“所以,你写下了假的诊断书,即便被警察叫去问话也能保持冷静。你想通过这么做,让自己从没能结束那孩子生命的软弱,从放任阪田夫人痛苦煎熬的罪责,从一边想着千代死了更好,一边却迟迟下不了手的算计,从这一切的一切之中逃离出去。”桐子说到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考虑了很多,也了解很多复杂难解的事情,但是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归根结底,你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伤害自己的人,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胆小怯懦。你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这次才写下了假的诊断书,想借此把这样的自己逼入绝境。”桐子的话就像是一个优秀的拳击手不断挥出的拳头,每一拳都准确地打在了我的身上。她好像对戳中了我的痛处这一点感到非常满意,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我就像被打中的拳击手那样垂下脸庞,喝起了浓浓的白兰地。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我决定去见一见给我寄送贺年卡的孩子—牟田明朗。这个想法的出现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在一个没有手术的清闲午后,我看着窗外下起的春雪,突然间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那一瞬间,我震惊于自己的唐突,自己问自己为什么。

当然,毫无缘由的灵光一现不可能存在合乎逻辑的理由。“有理由就不是突然闪现的念头了。”我这么想着。然而,这个疑问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它像细胞分裂一样一点点地变大。那一整天,我都在固执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念头。

可能是下着雪时仍有阳光,这种奇妙的天气使我产生了那个古怪离奇的想法。大部分人听到这样的话可能都会笑,但是雪或者雨,还有太阳被云层遮住、阳光变暗的景象,有时确实会唤起人心中出乎意料的念头。黄昏的临近或是空气的味道有时也会动摇人的心神,不过这种理由实在是太过无聊了。我大概一开始就知道它很无聊,只是暂时放任自己的思绪游走在这上面而已。

我向后靠在旋转椅的椅背上,把脚搭在了病人看诊坐的圆椅子上。护士们都待在门诊室旁边的检查室里,一边闲聊一边做着清闲时搓棉球的工作。我一边用脚转着圆椅子,一边思考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军队和桐子说的那样,近段时间,我的处境确实变得有些难以言喻。首先,医院的职工们对待我虽不至于失礼,但态度都非常冷淡,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们表面上仍把我当作医生,背地里却都对我心存警惕。找我看门诊的病人也少了,住院的病人也比前段时间减少了一半。现在不是隆冬时期,没有因为滑雪骨折的病人,算是进入了淡季,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认,这次的传闻确实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感觉“Zaza”的老板和“鹤屋”的厨师们对我说的话也比从前少了。他们还常常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院长表面上一如既往,然而毫无疑问,病人变少的事情让他很是在意,这一点从他每天很早就到医院给病人看门诊就知道了。只有一个人没变,那就是桐子,不过她最近这段时间也总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哭哭笑笑,情绪很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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