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带着民兵拂袖而去的那个傍晚,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火星子爆开的呛人气息。沈屹那几句关于“打结婚报告”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无声,却搅动了红星公社第三生产大队底下最深的淤泥。接下来的几天,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苏晚没再提回知青点的事,沈屹也没再提“结婚报告”。两人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沈屹依旧早出晚归,身上那股紧绷感却更重了,偶尔看苏晚的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苏晚也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再开口。她将更多时间花在编筐上,手指翻飞,茅草在指尖穿梭,编出的筐子一个比一个规整紧实,送到老吴头那里,能换到的工分也稳定在了西五个。她还尝试用更细软的茅草芯,编了些巴掌大的小篓子、杯垫,样子精巧些,虽然换的工分不多,但偶尔能从小孩或老人手里,换来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或者几个野地里捡的、酸涩的野果子。
那包孙医生给的伤药,苏晚仔细收在了炕席底下。沈屹没问她要,她也没主动给。两人之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谁先伸手,似乎就意味着某种妥协或示弱。苏晚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沈屹自己开口。
这天晌午,沈屹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着棱角分明的额角。他放下锄头,走到水缸边,舀水的动作比平时迟缓,水瓢在手里晃了晃,才送到嘴边。
苏晚正在灶边热早上剩下的糊糊,瞥见他扶了一下水缸沿才站稳,心头一跳。她没说话,只是将热好的糊糊盛出来,又拿出两个颜色发黑、但明显比之前扎实些的杂面饼子——这是她用这几天多换的工分,跟村里一个会做饼的老婆婆偷偷学的,虽然用料粗糙,但至少能捏成形,扛饿。
沈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手却有些抖,糊糊洒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晚放下手里的饼子,走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极大,像铁钳,捏得苏晚骨头生疼。他抬眼,看向苏晚,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一种虚浮的涣散。
“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发烧了。”苏晚平静地陈述,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沈屹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辨认她是谁,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还推了她一把。苏晚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我没事。”沈屹粗声说,重新端起碗,埋头喝起糊糊,动作有些急,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膀都在抖。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因咳嗽而佝偻的脊背,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那包伤药的轮廓,在炕席下的位置,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旧伤复发了,而且,在硬扛。
她没再靠近,也没再说话。等他咳完,喘着粗气,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病态的苍白,她才将那两个饼子推到他面前。“吃吧,凉了更硬。”
沈屹看了饼子一眼,没动,只是端起碗,将剩下的糊糊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他那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我睡会儿,下晌不用叫我。”
布帘落下,隔断了视线。很快,里面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和身体倒在硬板床上的声响。
苏晚慢慢吃完自己那份饭,洗了碗,又将院子仔细打扫了一遍。然后,她回到屋里,从炕席下拿出那个药包。油纸包散发着浓郁的草药苦涩气味。她走到灶边,找出一个沈屹平时煎药的陶罐,刷洗干净,又去水缸舀了水,按照孙医生留的纸条上模糊的字迹,将几味药材分次放入,生起小火,慢慢煎着。
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混合着茅草的清涩和泥土的气息,在狭小的土坯房里萦绕。布帘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时重时轻。
药煎好了,苏晚用破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她端着药碗,走到布帘前,停顿了一下,才低声开口:“药煎好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