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迟钝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笼罩村庄的薄雾。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土路上,背篓空荡荡地拍打着她的脊背,发出单调的“噗噗”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被夜露浸透后的清冽气息,远处传来早起的社员吆喝牲口和扛着农具行走的嘈杂声响。这一切本该充满生机的喧嚣,此刻听在苏晚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心跳依旧擂鼓,指尖冰凉,沈屹肋下那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暗红色血液,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血腥气混合着草药、泥土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硝烟味的汗气,仿佛还萦绕在鼻端。搀扶他时,他身体滚烫的温度和沉得要压断她骨头的重量,也还残留在她酸痛的肩臂上。
必须找到孙医生。立刻。
她辨认着方向,朝记忆里孙医生家的位置快步走去。脚步因为虚弱和紧张而有些发飘,但她强迫自己走得稳些,再快些。不能让村里人看出太多异常,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沈屹受伤,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夜半进山。
孙医生家住在村西头,独门独院,比一般社员家的泥坯房看起来齐整些,土墙上还用白灰刷了“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标语,字迹己经斑驳。院门虚掩着,苏晚抬手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孙医生有些沙哑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苏晚推门进去。孙医生正蹲在院子里,就着一个破瓦盆,清洗一堆沾着泥土的草药。看到苏晚,他愣了一下,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苏晚?你……”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微微发颤的手指,和衣襟上几点不甚明显、但仔细看能分辨出的暗褐色污迹,“出什么事了?沈屹呢?”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和急切:“孙医生,沈屹他……伤口裂了,流了很多血,在发烧。您能马上过去看看吗?”
孙医生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手里洗了一半的草药掉回瓦盆,溅起浑浊的水花。“伤口?是旧伤?还是新伤?怎么裂的?在哪儿?”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晚知道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是……是旧伤。他……他想进山弄点吃的,可能路上摔了,或者被树枝刮到了。”她避重就轻,没提野兔,也没提具体怎么伤的,只强调伤势严重和急需处理。
孙医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锐利地盯着苏晚,显然不信事情这么简单。但沈屹的伤要紧,他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进屋里,背起那个半旧的药箱,又匆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去。“走!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穿过渐渐苏醒的村庄。有早起的社员看见孙医生背着药箱,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的苏晚,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苏晚低着头,尽量避开那些视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只希望沈屹能坚持住,也希望孙医生有办法。
回到沈屹家小院时,天光己经大亮。院门依旧虚掩着。苏晚推开门,孙医生紧随其后。
沈屹依旧躺在炕上,保持着苏晚离开时的姿势,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粗重而急促。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炕沿上,那盆苏晚匆忙间留下的、用来给他擦身降温的冷水,己经变得微温。
孙医生一见沈屹的样子,脸色更加凝重。他几步走到炕边,放下药箱,示意苏晚:“扶他坐起来点,我得看看伤口。”
苏晚连忙上前,费力地将沈屹搀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沈屹的身体滚烫,意识似乎有些模糊,被挪动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并未完全清醒。
孙医生解开沈屹军装的扣子,又轻轻揭开苏晚匆忙包扎的、己经被血浸透的纱布。当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周围红肿发炎的狰狞伤口完全暴露在晨光下时,孙医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弄的?!”他声音发紧,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惊怒和后怕,“这不是简单刮伤!这是……这像是被什么带刃的东西狠狠划开,又崩裂了旧伤!”他仔细查看伤口边缘和深度,脸色越来越难看,“感染了,己经开始化脓。必须立刻清创,不然……不然这条胳膊,甚至人都可能保不住!”